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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霜堇衰败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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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晨,伊索尔德醒来时发现怀里的人烫得不像话。
莱拉的额头贴着她下巴,那块皮肤烧出了一层不正常的干热,和她往常终年冰凉的触感截然相反。伊索尔德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探她的脸侧——烫的,干燥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像按在刚熄了火的土灶上,余温从皮肤深层不断地朝外涌。她掀开斗篷一角,看见莱拉衣襟前那束缠在一起的花变了样。白堇枯瓣已经彻底褐化了,蜷缩成几小片脆硬的东西贴在麻线上,风一碰就要碎。但霜堇的状态更糟——墨紫色的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卷曲,覆在上面的薄霜完全消失了,花瓣表面干涩暗淡,像被烤过太久的花叶标本,连原本细密的脉络纹路都模糊了。
伊索尔德的手指悬在那朵霜堇上方,不敢落下去。她从前不懂看花,但石室里那段时间莱拉每天都在打理霜堇,教过她如何分辨花瓣的水润程度、如何观察霜层的变化。此刻这朵伴生花的样子,和莱拉那句"我活一天它就开一天"一起浮上来,沉沉地压在她胸口。
"……莱拉。"她低声唤。
莱拉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喉咙深处细碎的痰音。伊索尔德把她扶起来靠着墙坐着,把干饼掰碎了泡水喂了两口,她吞咽得艰难,有一口呛出来,整个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才平复。伊索尔德用手背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发现她颈侧的皮肤表面渗着极细密的汗珠,那些汗凉得不像发烧的人该出的,带着一股子霜堇衰败后残余的冷腥气。
"你的花蔫了。"伊索尔德看着那束缠花说。
莱拉终于睁开眼。她低头看了自己衣襟前那束花,看了很久。霜堇的墨紫色花瓣已经卷了,边缘泛着枯黄,像秋末被霜打过的叶子挨着一场不该来的暖冬,提前耗尽了最后那点活气。她的指尖动了动,想抬起来碰那朵花,抬到一半又落回膝头。"……它撑不了多久了。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伊索尔德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不像往常那样凉得刺骨,而是温的、衰的、带着热病里不该有的虚浮暖意。霜堇的冷香从她身上消退得一干二净,像整座冰山在近春的水域里无声无息地融了大半,剩下的残躯浮在水面上,边缘透明,随时要翻。
"你的圣力。"莱拉艰难地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烧得发红,瞳孔却不聚焦,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你还剩多少。"
伊索尔德默了一瞬。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摊开,从前那些白堇圣光会从她指缝间漫出来凝成淡金色的光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审判厅公开剥夺圣职之后,她体内的圣力就像断了源头的河流,一天比一天干涸。昨夜她试着催动指尖,只有一丝极淡的白堇暖意从掌心里冒出来,像烛火最后一截灯芯在油尽前那一下回光返照似的亮。
"……不多了。"她如实说。"撑不了几天。"
莱拉的嘴角动了动,像想扯出一个笑但没力气。她把自己的手从伊索尔德掌心里抽出来,慢慢伸向衣襟前那束缠花。她摘下了霜堇,花茎与麻线分离时发出细小的断裂声。那朵花在她掌心里躺着,边缘的枯黄已经蔓延到了花心,金蕊垂着,一丝光泽也没有了。
"你用剩下的圣力养它。"莱拉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养它一天。它活了我就还能撑。"
伊索尔德看着她掌心那朵正在枯萎的霜堇。花瓣边缘有一小片已经彻底干透了,褐色的碎屑落在莱拉掌纹里,像秋天落进沟渠的碎叶被水泡烂前的最后形状。她伸手接过了那朵花。花落进她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几片枯瓣立刻从花冠上散落下来,飘飘地坠在石屋地面的灰土里。
她合拢手指,把花包在掌心里。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身体里残余的最后那点东西朝掌心逼去。
那感觉很陌生。从前催动圣力像从深井里提水,绳索一拽就有满桶暖光涌上来。现在那口井干了,井底只有薄薄一层湿泥,她必须把整个身体探进去,用手指去刮那层湿泥,把每一滴残余的水分都搜刮出来朝掌心送去。她的指尖开始发烫,白堇残存的暖香从她皮肤表面蒸腾起来,混着粗布衣料的汗气和石屋尘土的味道,散在清晨冰凉的风里。
暖意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极弱的,像冬日正午最薄的一片日光落在积雪上。它裹住那朵枯了一半的霜堇,缓慢地、持续地往花瓣的纹理里浸润着。枯黄边缘蔓延的速度停住了。最外面那片干透了的碎瓣没有复活,但往里一层半枯未枯的墨紫色花瓣接住了那股暖意,卷起的边缘微微舒展开了一线。
伊索尔德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那些流经她经脉的残存暖意像被从根本抽走的河底沙土,每一滴涌向掌心,她身体里就空出一线。白堇的暖香在她周身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像退潮时最后几道浪从沙滩上缩回海里,留下越来越宽的湿痕,然后湿痕也干了。她胸口的温度在下坠,从前被白堇花熏养了十七年的那层暖层正一层层剥离消散,像春来融冰时冰块断裂入水那一瞬间整片冰层的塌缩。
她的指尖从温热变凉。然后从凉变冷。她从七岁起就没有体会过这种冷,圣体暖层从她身体最外围像壳一样地褪去,露出底下十七年来从没被冷风直接刮过的皮肤和神经。石屋清晨的风穿过塌了大半的窗口灌进来,吹在她后颈上,她打了个冷颤——真正意义上的、控制不住的、从脊椎底部分段颤上来的冷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捧花的双手。指节从暖白色褪成了苍青色,指甲边缘泛着淡紫,像浸了太久的冷水。她的呼吸变浅了,心跳慢了半拍,颅顶有一阵眩晕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退下去。圣力彻底流尽了。
但她掌心里的花接住了那股暖意。霜堇最里层那几片尚存水分的花瓣被她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喂进去的那一点暖撑着,没有继续枯下去。边缘虽然还卷着,颜色虽然还黯着,但它没有死。它停在了将枯未枯的界线上,像最后一枚钉子钉在悬崖边,勉强挂着没坠。
伊索尔德慢慢张开手指。花躺在掌心,墨紫色的花瓣上浮着极薄的一层水汽——那是她圣力残余最后化成的暖雾,像白堇花咽气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她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之间白堇的香气已经几乎闻不到了。她的手指互相触碰的时候只感觉到普通的凉,和从前那种温润的、暖意自生的状态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这朵被吊住了一口气的霜堇放回莱拉衣襟前。花茎挨着枯透的白堇残瓣,暖雾贴着干透的枯片,像一段不可能续上的线被极细地打了个结,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还没断。
莱拉靠在墙上看着她,看着她的面色从暖白褪成苍白,看着她的指尖从温热变成微冷。她忽然伸手握住伊索尔德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扣在对方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上。那里原本该有一线温热的脉搏,此刻却凉了下去,脉搏还在跳,但携着的那层白堇暖意已经消散了,隔着皮肤能摸到的只有和常人无异的、甚至比常人更寒凉一些的体温。
"……你把自己的圣力全给我了。"莱拉的声音颤得厉害。
伊索尔德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腕间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凉了,但贴着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她竟然分不清谁的体温更低。她们两个人的温度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凉的碰着凉的,谁也暖不了谁。
"嗯。"伊索尔德说。她把莱拉的手从腕间拿下来,合拢在自己两掌之间。她再也捂不暖这只手了,但她还是把她裹着,拇指在莱拉微凉的指背上慢慢摩挲。"花的根在你身上。你活着它就还能开。你要是不在了,我这点圣力也留不住。"
莱拉看着她,眼底那层被热病蒸出的水汽终于化成了一滴泪从眼尾滚下来。那滴泪滑过她干裂的脸颊,留下一道浅亮的水痕,坠在她衣襟前那朵半枯的霜堇上。花瓣接住了那滴水,霜堇的花心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一滴春水浇醒的枯根在土里极轻地挣了挣。
伊索尔德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两个人都凉了,靠在一起也暖不起来多少,但她把斗篷裹紧了,把所有的布料都堆在莱拉肩头和胸口那朵花的位置。莱拉缩在她怀里咳嗽了一阵,喉咙里带着湿漉漉的痰音,每一次咳嗽肩膀都抖得厉害。但她的指尖慢慢攥住了伊索尔德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肯放。
石屋外的风从黎明刮到正午,又从正午刮到天黑。荒坡上那些零星的霜堇被风吹得贴着地面长,花苞合得紧紧的,一片霜也凝不出。伊索尔德靠在墙边抱着怀里的人,感觉自己的体温还在缓慢地降,从微凉朝更冷的方向一寸一寸滑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暖起来,她也不知道这朵被她用最后一点圣力吊住气的霜堇能撑到哪天。
但怀里的心跳还在。很弱,但持续着,像井底深处最后冒出来的一串细小的气泡。
她把脸埋进莱拉发间,霜堇的香气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干草的、尘土的和夜风的凉味。她闻着这些普通的气味,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覆在莱拉衣襟前那朵半枯的花上,拇指贴着花瓣边缘已经停了蔓延的枯黄线。
夜里起了大雾。荒坡下的废矿道口灌出潮湿的白气,漫过石屋残骸的墙根,漫进窗口,把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笼进一片看不透的乳白色里。那朵花在莱拉衣襟前安静地躺着,枯黄边缘没有再扩,也没有往回缩,就停在那里,像钟摆停在最高点那一息的悬凝。
一朵被用尽所有暖意才保住的霜堇,正悬在生死的缝隙里,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