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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hapt ...

  •   宁海清跟着王婶进了院子。

      王婶家的灶台比她那间破屋大了两倍不止,两口铁锅并排嵌在灶眼里,一口熬粥,一口蒸着两碗蛋羹。

      灶膛里的火正旺,橘红的光映在黄土墙上,烘得整间灶房暖融融的。王婶把稠粥盛进粗瓷碗里,米粒都熬化了,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她端到宁海清面前,顺手搁了一碟腌萝卜:“宁丫头,吃吧。”

      宁海清没客气,直接接过了碗。

      粥刚端出来,是有些烫的,她用勺子搅了两圈,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香是浓的,软烂的米粒从舌头上滑过去,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端着那碗粥,半天没说话。

      她在她那个世界里,十几年没吃过一顿现做的早饭了。公寓里什么都有,顶配的厨房,意大利定制的灶具,但里头连锅都没开过。她吃的是外卖、营养剂、任务间隙随手塞进嘴里的能量棒。

      这样热腾腾的、带着柴火气的、有人早起专门给她盛的粥……

      她把第二勺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王婶坐在灶台对面择菜,没看她。老人家知道有些话不该问,有些眼泪不该看,她只管把一把芥菜叶子的老筋一条一条撕下来,撕得仔仔细细的。

      宁海清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盆里,挽起袖子要洗,王婶一把夺过去了:“柴劈完了?”

      宁海清顿了一下:……“差不多了。”

      王婶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回去歇着。你落水身子还没好利索。中午想吃什么?”

      “不用,我——”

      “萝卜炖骨头吧?刘家娘子今早送了一根筒骨来。”王婶把洗好的碗扣在案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现在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吃胖点多好?”

      话说完,她已经转身去翻灶台边的陶罐了,从里头摸出几颗干枣放进碗里泡着,又抓了一把枸杞放进去。

      动作利落,没有给宁海清再说话的余地,便是告诉她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商量了。

      宁海清站了一会儿,想和王婶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这两天说了太多遍了,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婶正蹲在灶前添柴,背影敦敦实实的,被灶火映成暖融融的一个轮廓。

      宁海清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院子外头的日光比方才亮了些,晨雾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牵着牛慢悠悠地走,牛铃铛叮叮当当响着,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村道两边的人家次第开了门,有人端着一簸箕谷子出来晾,蹲在那儿一颗一颗地拣石子。空气里有露水蒸干的味道和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气。

      她走在村道上,步子不快。

      槐树底下坐着两个老太太在纳鞋底,看见她过来了,互相碰了碰胳膊。宁海清没躲,走近了,朝她们点了点头。

      “在王婶那儿吃了?”一个老太太问。

      “吃了,吃了粥。”

      “哎哟,喝粥哪能顶事?”另一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粗面馒头,用干净的帕子包着递过来,“拿着,我家今早多蒸了一个。里头搁了枣子,是甜的。”

      宁海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馒头还是温的,隔着帕子暖着掌心。

      沉默一下,她道:“……谢谢。”

      “谢什么。”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布底子里,用力一拽线,动作熟稔极了,“回去躺着吧,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宁海清把馒头揣进怀里,继续走。

      她路过自家院子的时候没停,拐了个弯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不是突然发现什么机缘和宝物,她就是想去后山那儿看看。

      从前她到一个新地方,头一件事就是摸清周围的地形、水源、有什么能吃的、有什么能用的,这是刻在身体里的习惯,换了个身体也改不掉。

      她沿着那条土路慢慢走上山。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她走过去,裤腿便湿了半截。空气里混着草叶的涩味和泥土被太阳晒出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

      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拿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拨开路边的草丛。

      虽然什么也没挖着,但看看山景倒也不错。

      有块地上长满苔藓,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土,指甲缝里嵌进泥,细细碎碎的。许是因为今天太阳晒了一早上,泥巴更干了些,表层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她把手上的泥拍掉,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她看见路边有一丛矮灌木,枝头上挂着几颗红褐色的的野果,只有指甲盖般大小,密密地挤成一簇一簇的。

      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果子她没记错的话叫野莓,老家后山也有,味道是酸的,但能解渴。

      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果然酸。

      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酸过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甜。

      她在那丛灌木底下蹲了一会儿,一颗一颗地摘,摘了半捧,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听见了,自己也愣了一瞬。

      从前她蹲一整天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具身体确实不太行。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继续往上走。

      到半山腰那块石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坐在一块平台石头上,掏出怀里那个粗面馒头掰了一半,一小块一小块地嚼。馒头里嵌着碎枣,微微甜,和面香混在一起,不稠不腻。

      她嚼着馒头,腿垂在石头边缘晃了两下。

      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晒得她后颈暖烘烘的,山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草木晒了一上午之后的干燥气息。

      远处山脚下那个村庄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几家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往天上飘着,散成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蓝色。隐约能听见谁家的鸡在叫、谁家的狗在追什么、谁在田埂那头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传上来已经被风揉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纱。

      她坐在那儿,把那半个馒头慢慢吃完了。

      口袋里那半捧野莓还留着,酸酸的气味从叶子里渗出来,和馒头香混在一起,贴着衣料,淡淡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了泥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远处那片村落。

      从这儿看下去,村子是小的,房子是小的,田是小的,人也是小的,黑芝麻似的一个一个点在田埂上。但那片屋顶上冒出来的烟是实在的,那一声一声被风送过来的狗叫也是实在的。

      她把手上的馒头渣拍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上走。

      这一片林子的树她认不全,但有几样东西她认得,比如松树底下长出来的那种小菌子,伞盖淡黄的,边缘卷着一点,底下是白的。

      她上辈子在野外求生的时候吃过,焯水之后炒着吃,没什么怪味,口感滑嫩。

      她蹲下去拨开松针,底下一小窝一小窝地长着,摘了七八朵,用第二片叶子包好。

      前头又有个地方地面微微鼓起来一块,踩上去比旁边软,她拿树枝往下刨了两下,露出底下半截深褐色的东西。

      她眼睛亮了一下——这是野薯,虽然藤已经枯了,但埋在土里的块茎还不小。

      她蹲下去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挖了一刻钟,刨出三根,不粗,但能煮一锅了。她把泥拍干净放进筐里,心里开心起来,想着这山里好东西不少。

      她今天就一个想法:认认这片山上有多少能吃的东西。

      芋头、野薯、菌子、能晒干了泡水的叶子、能给鸡吃的草。

      她来这个世界没几天,什么都没学会,但有一件事她上辈子做得比谁都好——在什么环境里都能活。给她一把刀,她能让一片荒地上长东西。

      给她一双手,她能把一样东西从地里刨出来、洗出来、煮熟了塞进嘴里。

      这片山这么大,她就不信她找不到吃的。

      她走得更深了些,林子里开始暗下来,头顶的树冠密了,只漏下几片碎光落在落叶地上。

      她拨开一丛齐腰的蕨草,脚下忽然空了——她低头一看,一条窄窄的溪沟从林子深处淌下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石头,水里几尾手指长的小鱼一动不动地悬着,尾巴偶尔摆一下。

      她蹲在溪边洗了一把手。

      溪水潺潺,澄澈清冽。她掬了一捧起来喝了一口,味甜,干净,没有泥腥味。

      她把手上沾的泥搓洗干净,甩了甩水,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溪水,水流不急,声儿也不大,咕咕地响着,像谁在自言自语。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溪里那几尾小鱼,个头不大,而且刺很多,但炖汤能出味道。

      她站起来顺着溪沟往下走了一段,记了记这条小溪大概的位置。这水从山上下来的,大约会绕过村西头那片田。如果她家后面那口井的水不好,以后还能来这儿挑。

      她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野莓、菌子、野薯、溪水、鱼,柴火满山都是,不用记。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拨开脚底的腐叶,露出底下的黑土,带点湿气,还能闻到一股很浓的泥土味。

      她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这土很肥,很好。

      她又蹲下去,用手刨了一小把黑土起来,捏碎了在指间搓了搓,拧一把能攥出一点潮气来。她把这把土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是一股混着烂叶子和青苔的、微酸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切实感到了生命。

      她把这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半捧野莓还在。

      她摸了一颗出来,放进嘴里,依旧还是酸的,她又摸了一颗吃。

      她想着,算了,酸就酸吧,先摘回去。

      她把那丛野莓扫了个干净,用大叶子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小包,扎紧了口袋拎在手里。

      她下山的时候摘了一把野葱,细的,混在草丛里不大起眼,但揪一片叶子搓碎了闻,那个冲味儿冲得她精神一振。

      她把野葱卷了卷塞进口袋里,野莓在旁边搁着,菌子和野薯归在一处,干干净净码在筐底。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她步子轻快了些。脚下踩过的石头她都记得住,哪一截路滑、哪一截好走,都收进脑子里存着。

      这是她上辈子的本事——走过一遍的路,第二次走的时候不用再看。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正中了,屋檐的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贴在墙根底下。

      她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门口蹲着个人。

      离近了才看清是木匠老周,老周蹲在门槛边,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筐子,里面搁着几样东西——有一小罐盐、半扇干鱼、一把捆得整整齐齐的葱。看见她回来了,老周站起来,把筐子往她怀里一塞。

      “王婶说你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老周挠了挠后脑勺,“我家里多出来的。你拿着。”

      筐子是温的,盐罐子搁在底下,上面压着干鱼和葱,整整齐齐的。

      宁海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老周。但老周已经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回头:“房梁要是再出问题找我。别自己……折腾了。”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含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就随手一抡糊弄过去了,但面上的那表情很是认真。

      宁海清看着他的背影,还想说点什么,但老周的步子陡然加快,转个弯就看不见人了。

      她抱着那个藤编筐子站在门口,日光晒着她的后背,少顷,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筐子里那捆葱——葱白洗得很干净,一根一根码得齐齐的,连泥都没有。

      她推开院门,鸡在院子里踱步,见她回来了,花母鸡歪了一下脑袋。

      目光落在她筐里那一把带泥的野薯上,又歪了歪脑袋,像在检查她出去一趟有没有空手回来。

      宁海清低头看着那只鸡:“没空手。”鸡又叫了几声,然后转了个身,踱回院子里去了。

      她把筐子放在灶台边,把干鱼挂起来,把葱放进陶罐里,把小半罐盐搁在灶台角上。菌子摊在石板上晾着,野薯先不洗,带泥好放,野葱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边。

      然后她蹲在鸡窝边上,把那半捧野莓的叶子拆开,挑了几颗不那么酸的扔进鸡食槽里。花母鸡走过来啄了一颗,又啄了一颗。第三颗啄完之后它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说:还行。

      宁海清就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鸡啄着野莓,手里拿着那把野葱,一根一根剥老叶。

      日头从屋顶正上方移过去一点,影子跟着挪了一寸,光晒着她的后背,暖融融的。

      鸡在她脚边踱来踱去,偶尔啄一口她剥下来的老葱叶,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鸡啄食的笃笃声、风穿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谁家传来剁菜的咚咚声。三样声音混在一起,不急不缓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从王婶家飘过来了一股萝卜炖骨头的香气——王婶当真炖上了,味儿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带着肉和萝卜混在一起的那种浓稠的、能闻到就让人肚子叫的暖香。

      宁海清剥葱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剥了一半的野葱,白的,嫩生生的,在日光底下有一点潮润的光。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剥。

      明天把院子里那块荒地翻出来,今天先把这些东西归置好,把菌子晒上,野薯留着明天和粥一块儿炖,再把野莓洗了,看看能不能做成酱。

      她把剥好的野葱码进陶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野葱可以晚上炒鸡蛋——花母鸡下了几颗蛋,省着吃能吃两顿。

      正想着,王婶朝她吆喝一声:“宁丫头,可以来吃咯!”声音从隔壁院墙那头翻过来,洪亮亮的。

      宁海清愣了一下,站起来看向王婶,王婶又冲她喊:“别愣那儿了,快来!”

      她迷糊地应了下来,日头晒得她后颈有一点发烫,她抬手摸了摸那片被晒暖的皮肤,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软下去,暖乎乎的,像那碗粥滑进胃里之后留下的那股热乎劲儿,一直贴着底儿,散也散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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