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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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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宁家孤女自打那回落水被捞起来后,整个人便换了副脾性,渐渐为全村人所道。
原本,这宁家小女爹娘早逝,无宗无亲的,平日里就守着三间破屋子过活。村里人见她可怜,时常是有汤便分她一口肉、有水便分她一口粮地拉扯她长大。
但自她一遭落水,性格就变得古怪起来。
何谈古怪么?先是那媒婆来登门。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宁家小女是个孤的?媒婆揣着两包点心上了门,嘴皮子翻得比风车还快,话里话外都是道她落水即是家中缺了男丁,无法护她,要为她做媒。
她张口便给回绝了,点心没收、连茶都没给人倒一杯,直接将人挡在门外。媒婆站在门外,愣了半晌,回头啐了一口:“坏了脑子的!”
再是她自个儿在家劈柴。村里人路过,隔着矮墙往里看,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了。那宁家丫头恢复好身子后竟开始耍刀弄斧,柴刀在她手里翻出花来,刀刀落得又准又狠,一截碗口粗的木桩子,三下五除二就劈成了齐整的柴火。
她先前分明是连杀只鸡都不敢的。
如上种种,村里人渐渐当她是落水坏了脑子,替她寻了个村医看,却同样被她挡在门外,隔着一扇木门,只丢出一句:“先生请回罢,小女无碍!”
后面的日子里,她有两桩事被人称道,几乎成了村子里的谈资。
头一桩,叫做“麻绳悬梁录”。
那时候宁丫头刚醒过来没几日,村里人看她落了水还能爬起来,都说命硬。可她自己大约是不太想要这条命的。
没人知道她想干什么,村里人只知道,那日她把自己关在屋里,闩了门,窗纸糊得严严实实,谁叫也不应。隔壁王婶端了碗热汤来,敲了半天的门,里头一声不响,她站在门外嘀咕了几句,也就走了。
屋里头,宁海清从墙角找了一根麻绳。
麻绳是搓过的,约莫小指粗细,挂了灰,看着旧,但还算结实。她把它取下来,抖了抖,仰头看房梁,那儿黑黢黢的,正中间裂了一道缝。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然后把绳子甩了上去。
她打结打得利落——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原属于她自己的本事。结扣拉紧,试了试承重,绳结吱呀一声,但没断。
她搬了张矮凳过来,踩上去,把脖子套进去,然后踢翻了凳子。
但一瞬,只听“咦哑”一声,房梁塌了;再是听“啪”一声,宁丫头摔下来了。
那根房梁原本就裂着缝,在屋顶上撑了不知多少年头,撑过雨、撑过风、撑过冬天的雪和夏天的潮,撑到那日,终究没撑住一个想死的姑娘。它从正中断成两截,带着半片屋顶的碎瓦和积年的灰土,轰然砸了下来。
巨响近乎惊动了半个村子,隔壁领居王婶是头一个冲过来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灰土还没落定,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粉尘。她一边咳一边冲屋头喊:“丫头?丫头!海清!”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心都凉了半截,正要往里头冲,灰里头慢慢坐起来一个人。
宁海清坐在一堆碎木头和瓦片中间,脖子上还挂着那半截断了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沾了灰,那只花母鸡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她头顶上,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头顶。
王婶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而宁丫头只是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脸上沾灰,脖子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说:“婶子,麻烦搭把手,房梁塌了。”
王婶把灯笼放在门槛上,抖着手把她从碎木头里扶起来。那只母鸡从她头顶上跳下来,咯咯叫着踱到院子里去了。
王婶扶着宁海清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塌了半截的屋子,月光从破开的屋顶照进去,落在那根断成两截的麻绳上,明晃晃的,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王婶不知怎么,喉头动了一下,说:“你这孩子……”
宁海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碎瓦划了几道口子、渗着血珠的手,然后就把手缩回袖子里,跟着王婶往外走,一句话也没再说。
那天傍晚,村里的木匠老周被请来修房梁。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对王婶说:“这梁早该换了的。就算没人动它,再撑个一年半载也得自个儿掉下来。”
王婶说:“她拿绳挂上去的。”
老周愣了愣:“挂上去干啥?”
王婶没答。
老周低头锯木头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姑娘命硬,房梁都压不死。”
这句话后来传开了。村里人渐渐忘了宁海清落水的事,只记得那根断了的房梁、那截挂在她脖子上的麻绳。
“麻绳悬梁录”这个名目,就是这么来的。也是从那一夜起,村里人都觉得这宁家小女——大约是疯得不轻。
至于名叫“寒湖未溺录”的第二桩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头一桩事过去约莫七八日,房梁修好了,屋顶补上了,麻绳被王婶收走扔进了灶膛里,烧成了一截灰。宁海清坐在炕上养伤,脖子上的勒痕淡了一层又一层,手上的口子结了痂,又掉了痂。那只花母鸡照旧在屋里屋外踱步,照旧在她枕边下蛋,日子像是恢复了原样。
可身旁的人都看出些不对劲来——这姑娘实在太安静了。
她不哭,不闹,不跟人诉苦,也不同人解释。木匠老周来修房梁的时候跟她搭话,她嗯一声;王婶端饭来,她接过去,道一声谢;旁的谁来了,她起身倒水,水倒完了就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院外那片山,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她也不说话,也不笑,脸上始终淡淡的没有表情,就像一潭死水。
王婶心里头不踏实,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姑娘眼睛里头空落落的。
那日房梁塌了,宁海清坐在灰里抬起头来,王婶看见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庆幸,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热乎气儿,干净得像一口枯井,里头照不见人影子。
王婶那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要出事。然后——
果然就出事了。
那日清晨,村里有人去湖边洗衣裳,远远看见湖心站着个人,水没过腰了,还在往里走。那人影瘦瘦小小的,衣裳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散着,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
洗衣裳的妇人定睛一看,手里的棒槌咚一声掉进水里,尖叫了一声:“来人啊!宁家那丫头跳湖了!”
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湖边哗啦啦围上来一群人,有人喊“快拉住她”,有人卷裤腿要下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被人搀着颤巍巍地赶来,一路上嘴里念叨着“造孽哟”。可等他们冲到湖边一看,宁海清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没再往前走了。
她就那么站着,水波一圈一圈地从她身边荡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湿透了的头发上,亮晃晃的。她背对着岸上的人,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岸上的人不敢喊了,怕一喊她反倒往前走。两拨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突有一个老太太开口。
那是村里辈分最高的李婆婆,八十多了,牙都掉了一半,平日里不大出门的。她拄着拐杖被人扶到湖边,往水里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说:“丫头,回来吧。”
声音不大,但风把这句话带到了那安静的湖面上。
宁海清没动,李婆婆又说:“你爹娘走得早,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村东头刘家娘子生小囡那年,你还在她家住了三个月。你数数,这些年多少双手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从泥里拽出来的、从饿死的边上拖回来的?”
宁海清站在水里,背对着岸上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李婆婆颤着手,把拐杖在泥地上笃了两下:“老天爷不收你——头一回落水不没收,麻绳吊梁不没收。它不收你,那就是你的福气还攒在后头呢。你往前走一步,就把后头那些福气全推没了。你舍得?”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了宁海清四周的水。
又安静了一会儿,只见宁海清流着泪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地从湖心往回走。
水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从膝退到脚踝。她上了岸,全身湿透了,蓝布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她站在湖边那群人的面前,脸色冻得发白,嘴唇青紫,嘴唇抿得很紧,几乎成了一条线。
似乎又回到了头次落水前的样子。
岸上的人松了一口气,有抹眼泪的,有拍胸口的,有念叨“菩萨保佑”的。
旁人拿来一块衣布,盖在湿透的宁海清身上。半晌,只见她突然跪下来。面朝王婶、李婆婆、老周、刘家娘子,和那些她叫不上名字但确实喂过她一口饭、分过她一瓢水的邻里,端端正正地跪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伏下去,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泥里,磕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说:“是我不对。”声音哑沙哑,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她便只说了这四个字,再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李婆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王婶上前去拉她,她顺着王婶的力道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了湿泥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山。
山还是那片山,青灰色的脊梁,一层一层叠在远处,像谁随手抹开的墨。
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没有再流泪,面色恢复如常,便跟着王婶回去了。
那天晚上,宁海清烧了一大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干衣裳,把湿透的蓝布衫拧干了搭在院角的柴堆上。
然后把那三只鸡的食槽添满,蹲在鸡窝边看了一会儿。她蹲在那儿,跟那只花母鸡对视了许久。
鸡歪着脑袋看她,她看着鸡。
待到月色爬到屋子上头,她才站起来,进屋吹了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屋外的风还是刮得窗纸哗哗响,槐树叶子在夜里簌簌地落,鸡在窝里偶尔咕一声,跟从前一模一样。
但唯有宁海清知道,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
没有人知道,宁海清其实是穿越来的。那日,她躺在市中心那套复式公寓里的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再睁开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家徒四壁,一群花色鸡绕着她啄。
而且,宁海清还是被一股浓烈的鸡粪味儿熏醒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干草扎得她后背生疼。
“咯咯咯——”
一只花羽毛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精准地从她脸旁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草屑的劲风,然后淡定地落在她枕边,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她。
宁海清:“……”
她僵硬地转过头,环顾四周。黄土垒成的墙壁坑坑洼洼,破了个大洞的窗户纸随风呼啦作响,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地上是厚厚一层鸡粪与干草的混合物。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成了这个也叫“宁海清”的农家小女,一个爹娘早逝、守着三间破屋和一群鸡过活的孤女。
她看着眼前家徒四壁的贫困农家,再看看那几只还在不知忧愁咯咯叫的鸡,沉默了许久。
一个顶尖杀手,穿越成了……养鸡专业户?
宁海清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却比记忆中细嫩了不少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不信邪。
接下来的三天,宁海清进行了惨烈而执着的“归乡”尝试。她找了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麻绳,搭上房梁——结果房梁断了,她摔了个屁股蹲,还差点被受惊的鸡群啄成筛子,接受村里人时常投来关爱智障的眼神。
她又跑到村后那条据说淹死过人的河,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水只到她胸口。
宁海清:……
她原本已经打算爬上岸,结果被洗衣裳的大娘发现,吓得全村人都乌泱泱跑来劝她。
*
宁海清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新换的房梁,那是木匠老周劈的松木,还带着淡淡的木料香。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事已至此,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她必须要为接下来的日子做些打算。
得先把这个身体养好,拳头得有劲儿、腿得跑得动、柴刀得拿得稳。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力气才是实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拎着那把柴刀出了门,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开始劈柴。一刀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再一刀,两半变成了四瓣。
劈柴的声音在晨光里清脆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密而稳。
隔壁王婶推窗看了一眼,呆了呆。宁海清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王婶看着那个笑容,把窗子推得更开了些,说:“海清,早饭来我家吃。熬了粥。”
宁海清放下柴刀,答应了一声,然后把劈好的柴一摞一摞码整齐,码得齐齐整整。
2026.6.21

绝对搞笑绝对无脑,大家看个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