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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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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蘑菇收回院里,晒在日光下。
要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灶台上那把剥好的野葱。想了想,还是回去抓了一小把,用一片干净叶子包了,揣在手里。
推开院门,隔壁王婶家的灶房门敞着,热气正从门框里一团一团往外涌。王婶系着那条灰蓝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往两个粗瓷碗里分汤。
骨头汤炖成了浓的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黄亮的油光,萝卜块炖得透亮,边上烂了一圈,看着用筷子一夹就能化开,汤面上还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被滚水泡得鼓胀胀的,红红的一点一点缀在白汤上。
王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东西上:“丫头,你这手上拿的什么?”
“野葱。”宁海清把叶子拆开,露出里面齐整的葱白,“山上摘的,给你带一把。”
王婶接过去看了看,拈起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那股冲劲儿让老人家眯了一下眼:“正经野葱,嫩。”她把葱放进水盆里,“留着晚上炒蛋吧,你坐下。”
宁海清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凳子矮,膝盖几乎要顶着胸口。
王婶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的矮桌上,又搁了一双筷子、一个粗面馒头。馒头还是热的,搁在粗瓷碟子里,白胖胖的,冒着细白的蒸汽。
宁海清端起碗,汤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骨头的味道全熬进汤里了,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红枣那一点甜,枸杞那一点淡,咸淡正好,不抢味。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碗里那根筒骨,骨头缝里的髓油都炖出来了,漂在汤面上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
她从前吃什么都随便,面包和水、能量棒和咖啡、任务间隙塞进嘴里的压缩干粮。她记不得上一次有人专门给她炖一锅汤是什么时候了。
王婶在自己那碗汤对面坐下来,她没急着喝,先掰了半个馒头蘸着汤吃,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不说话。
灶膛里的火早就撤了,只剩一点炭火余烬,红通通地亮着,偶尔噼啪跳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灶台边上,一人端着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喝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鸡叫,又传来谁家小孩追着狗跑过去的声音,和大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吆喝的声响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听不真切。
“上午你去山里,”王婶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那下午打算干嘛?”
宁海清道:“再逛逛吧……或者翻翻地。”
王婶问:“翻地?哪块?”
宁海清道:“我家后面那片。”
王婶想了想:“那片荒了两年了。草比人高。”
“嗯。”宁海清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能翻出来。”
王婶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她那只碗接过去,顺手添了一勺汤:“再喝一碗。不够还有。”
宁海清顿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她低头看那只白瓷碗,碗沿磕了一个小口,被王婶用粗布擦了又擦,干干净净的。
汤冒出来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温温的。
她没再推脱,只是这第二碗汤喝得慢一些,一口一口地抿,萝卜块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烂得不用嚼就化在嘴里了。
花母鸡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墙缝里钻了过来,蹲在灶房门坎上,歪着头看着她们俩。王婶瞥了它一眼,没赶。
“你这只鸡,”王婶说,“倒是会挑地方。”
宁海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鸡,鸡也看她一眼,她夹了一块萝卜送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上吊那回,房梁塌了,它蹲在我头上啄我头发。”
王婶正要喝汤,听见这句差点呛着,她把碗放下来,看着宁海清,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过了一会,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这孩子。”她说。
就几个字,声音不大,跟平时吆喝她来吃饭那调子不一样,像是被那锅汤的热气熏软了。
宁海清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露出来,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萝卜皮都没剩下。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蹲下身用手搓了两下,冲干净,扣在案板上沥水。
“王婶,我回去了。”她说。
王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剩下那半锅汤用盖子扣好:“晚上要是饿了,过来热一热就能喝。”
“好。”宁海清走到灶房门口,那只花母鸡已经从门坎上下来了,站到院子里等她了。她低头看了鸡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正背对着她蹲在灶台前收拾东西,灰蓝围裙系得有些歪,几缕花白的碎头发从耳后散出来,贴在脸侧。灶台边那把小葱还在水盆里泡着,葱白碧绿的一捆,在清水里扎着根似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回自己的院子。刚出了院子,日光便一下铺了满身,晒得她新换的干衣裳贴在身上微微发烫。
那只花母鸡已经率先踱出了院子门,走得理直气壮的,像是在给她带路。
她便跟在鸡后面往家走。
村道上有风吹过来,带着草叶晒过之后的干燥暖香,路边的狗尾巴草弯着腰,穗子被风按下去又弹起来,一浪一浪的。
她身后王婶家的屋顶上,那缕炊烟已经从浓灰变成了淡蓝,细细地往天上飘着,快要散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很安静,那三只鸡不知踱去了哪儿,大约是从院墙豁口钻出去找虫吃了。
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这院子不大,一口水缸、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在墙角、半边塌了一截的矮土墙,墙根下长着很多野草。院里的泥地踩得实了,有几处还留着雨天的脚印子,干了之后硬邦邦地凹着。
进了屋,灶间在正屋左手边,不大的一个小间,灶台是土坯垒的,黑乎乎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头,灶面上裂了一道细缝,但不影响用。
灶台边一张矮脚案板,四条腿里头有一条用碎瓦片垫着才稳。案板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洗过的粗瓷碗扣在上面,一共三只,两大一小,碗沿都磕了口子。
她蹲下去看灶台底下的柴火洞,里头还剩小半捆干柴,粗细不匀,有些是松木,有些是杂木,劈得也不够齐整。
她伸手拨了拨,底下压着几片干透了的笋壳和一把枯草,大约是原主攒着引火用的,她数了数柴,心里估算了一下,省着烧约能撑过三四天,三四天之后得上山再砍柴。
灶台边靠墙搁着一只陶罐,掀开盖子,里头小半罐糙米,约莫能煮三四碗粥。
旁边一只小陶碗里码着两颗鸡蛋,是花母鸡这两天下的,圆滚滚的,壳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草屑。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蛋壳,温的——刚下的,被日头晒得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把盖子盖好,退出来,往右边那间偏屋走。
偏屋更小,原先是堆杂物和柴火的地方。地上堆着半截破竹筐,筐底破了一个洞,她用干草塞了塞,勉强还能装东西。
筐里空空的,只躺着捡回来的一小把干蘑菇。
墙角靠着一把锄头,她拿起来看了看——木柄是松木的,被手握过的地方磨得光滑发亮,但锄头尖钝了,刃口卷了几个豁口。她用手指试了一下,豁口刮手。
这锄头翻地不是不能用,但费劲。她掂了掂重量,柄长正好,松木的弹性还在,捏在手里不震手。
她把锄头放回墙角,又看见墙根竖着一根扁担。竹子做的,两头削了尖,中段磨得光滑,但有一头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了两圈捆着,缠得不太仔细,松垮垮的。她拉了拉麻绳头,打了个结加固了一下。
能挑水,但不能挑太重的东西。
灶间和偏屋看完了,她站在过道里,扫了一圈。
三间屋子,一间是她睡的正屋,靠墙一张土炕,铺了干草和一层薄被褥,枕头是粗布缝的荞麦壳。
炕尾堆着原主的两件换洗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一条灰裤子,叠得齐整,但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
正屋角落里一只木箱子,箱盖合着,她拉开看了一眼——箱底有一点碎布头和半截针线,那针生了点锈,线卷成一团。
没了。
三间屋子,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就是这些。
一把钝锄头、一根裂了缝的扁担、一只破洞竹筐、三口粗瓷碗、一口锅、一只陶罐、小半罐的糙米、两颗鸡蛋、两件换洗衣服、一卷生锈的针线。
……便没了。
她站在正屋中央,把这点东西在心里一个一个点了名。点完,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宁海清仰天长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