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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酒醒林深,青筠剑影故人来 她晃了晃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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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时辰。
“吁——”车外的人将马勒停。
“到了。”
玄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运酒的小厮先进了酒坊,要去将酒一坛一坛搬上马车。
玄霜先跳下车,然后掀开车帘。鹿鸣儿和了念依次下去,她站在车边,一手掀着帘,一手向前伸着,准备将最后下车的人扶将下车。
沈知许最后一个。
玄霜接过她的铁伞,放在一旁。将手递上,扶住她的手臂,看着她踩稳脚凳,一步一步下来。
沈知许落地。
玄霜把伞递还给她,转身便要走。
玄霜穿了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束一条乌色革带,带銙是素银的,方方正正,不饰纹样。那根带子将腰身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沈知许的手伸出去,拉住了她腰间那条束带,微微用力——指腹正好落在一枚素银銙的边缘。
那人被迫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沈知许开口说道:“多谢。”
玄霜面色冷峻,没有看她,回道:“客气。”
沈知许没有松手的意思,眉梢一挑,看着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那冷意仿佛经年不化的寒玉,连下颌的线条都透着冰绡般的薄刃。
“恼了?”
玄霜面色稍缓,微一沉吟。
“嗯。”
沈知许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因着我?”
玄霜才要说话,就听鹿鸣儿在前方喊着师姐。
沈知许悄然松了手,就见她飞也似的向着了念和鹿鸣儿的方向去了。只得默默轻叹,抬步随后。衣袂低垂,怏怏如不胜风。
酒坊不大,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堆着酒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糟味。掌柜的是个面善的老爷子,正在院里清点着什么,瞧见沈知许进来,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东家来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快里头坐,里头坐。”
沈知许摆摆手,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这几日酒坊里可曾见过什么生人?”她问。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摇头:“生人?不曾见过。”
鹿鸣儿在旁边插嘴:“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掌柜的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说来也怪,”他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道,“人没见着,酒倒是少了。”
“昨儿个窖里丢了酒。”他引着几人往里走了几步,“我这窖里藏了些早年间的老酒,四十年陈的,平时舍不得动。这坛里少了许有一斤,另一坛开了封,也少了约是有一斤。”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
“也不知是什么人,悄没声地就进来了,悄没声地就开了坛。愣是没瞧见人影,但是酒钱没少,留了银子。”
“只当是孝敬了祖师爷了。”一个老婆婆在旁边笑着应和着。
几个人见并未有收获,说着就要往外走去。
“几位稍等。”掌柜的忽然开口,转身进了屋里。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捧着一坛酒。坛子不大,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酒坊生意全靠着东家照拂。”他把酒递到沈知许面前,“这是家里早些年留下的陈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胜在年头够久。东家带回去品一品,权当小老儿的一点心意。”
沈知许低头看了一眼那坛酒。坛口封着黄泥,泥上还留着当年封坛时的指印。确实有些年头了。
她未有推辞,敛裙浅笑。
“多谢掌柜的。”
鹿鸣儿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眼睛亮亮的。
了念站在一旁,看着那坛酒,目光顿了片刻。
掌柜的笑着摆摆手,送几人往外走。
了念垂着头,眉头又皱起。
鹿鸣儿见他愁眉不展,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捏了捏。
“我们说好的,若是寻不到我陪你继续找,是不是?”
了念抬头看看她,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嗯。”
几人将马车停在不远处,沿着阿大说的方向往林子里走。
才走出几十步,鹿鸣儿忽然停住。
“你们看——”
她指着前面那棵老槐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层层叠叠的叶子间漏下几片碎光,树上躺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的衣摆垂落下来,像一道被风拉长的月光,在半空中微微晃荡。那袍子的质地极薄,衬着树影,隐约透出几分清透的质地,像是穿了很多年,洗得发软,风一吹便贴着身形走一道弧,又缓缓松开。白发披散在肩头和树皮上,几缕垂在枝丫间,被光映得近乎透明,姿态闲散得很,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树枝上,脚尖随着晃荡的节奏轻轻点着空气,像是闲得没事,给风打拍子。手枕在脑后,掌心朝上,五指松松地拢着。
树下拴着一头灰驴,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
那人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鹤发童颜,脸上挂着三分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是画里的老神仙。
她目光落在鹿鸣儿手里那坛酒上。
“几位小友——”她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手中的这坛,可否给老朽尝尝呀?”
几人都愣住了。
鹿鸣儿眨眨眼,看看手里的酒坛,又看看树上那人竟看出了三分脸熟。
了念眉头微皱,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沈知许撑着铁伞,抬眼打量那人,不知对方来历,未敢轻易开口。
玄霜本在几人身后,一瞬间移步到沈知许身侧,手已经摸上了剑。
只有那头灰驴,头也不抬,打了个响鼻,继续吃草。
那老者见她们不动,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
“不白喝你们的酒。老朽可以用消息换——比如,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老和尚?”
了念的眼神骤然收紧。
这人应是跟了她们有一会儿了。可她一丝气息都没有感知到——从方才在酒坊门前,到走进这片林子,她竟从未察觉有人跟在身后。
了念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劳烦您指点。”
那老者从树上坐起来,理了理白袍,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扫过。
鹿鸣儿抱着酒坛,警惕地盯着他。玄霜立在沈知许身侧,手按剑柄。
老者忽然笑起来。
“几个小丫头这些行头倒也唬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神态不像是在说破什么秘密,倒像是瞧见自家晚辈淘气,觉得有趣。说着又看向沈知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那柄铁骨伞上。
“好俊俏的小姑娘。”她叹了一声,“着实可惜……着实可惜……”
话音未落,玄霜已拔剑而上。
“你是何人,要你来说可惜。”
剑光一闪,直取那老者面门。
老者身形一晃,人已从树上飘落,堪堪避开这一剑。她落地时袍角一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小丫头脾气不小。”
玄霜第二剑已到。
剑光凌厉,直取她咽喉、心口、腰腹——三招连发,招招要命。老者不慌不忙,脚下步伐轻移,左避右闪,剑锋始终差着寸许,怎么也沾不上她的衣角。
“忘忧谷的剑法。”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像是在品一壶新茶。
玄霜闻言,剑势一顿。对方竟然知道忘忧谷。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老者抬手,两指轻轻夹住她的剑尖。
“力道够了,火候还差些。”她笑得眉眼弯弯。
玄霜抽剑。
抽不动。那两指像是铁铸的,剑尖纹丝不动。
鹿鸣儿见状,把酒坛往沈知许怀里一塞,纵身上前。
“三师姐,我来助你!”
她掠到老者身侧,袖中滑出一管青笛,横击她后腰。笛身青莹莹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老者侧身避开。目光落在那管青笛上,忽然愣住了。
“这笛子——”
鹿鸣儿趁机抢攻,青笛在她身前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老者这回没有躲。只是盯着那笛子看,眼睛一眨不眨。
“青筠?”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戏谑,“这笛子怎么在你手里?”
鹿鸣儿也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老者身形一闪,已落在她身后。电光火石之间,两指击向她虎口——不重,却刚好击中麻筋。
鹿鸣儿吃痛,五指一松。青筠脱手,被老者稳稳接住。
老者拿着青筠,拇指在笛身上轻轻一按,机栝轻响,一柄短剑从笛中弹出,寒光逼人。她看了看那短剑,又按动机括收回,笑了笑。她看似与青筠十分熟捻,仿若老友。
了念上前,欲将青筠夺回。
无相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如风,在场中留下道道残影。须弥掌大开大合,掌风笼罩老者周身要穴。
老者也不急。
只将青筠收在右手,右手负在背后。脚下步伐灵动,只用左手格挡,一一避开那些凌厉的掌风。她挡得轻松,像是在陪晚辈喂招。
了念连攻十几招,连她衣角都没碰到。
老者忽然跃起,从了念头顶翻过,落在她身后。两指在她背心轻轻一点。
了念定在原地。
老者又闪身至玄霜身侧。
玄霜举剑连续戳刺,抛出剑鞘打腿,刺剑追击均未得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老者两指夹住了她的剑身中段。
轻轻一折。
“咔嚓。”
精铁长剑断成两截。
玄霜握着半截断剑,愣在原地。老者两指点在她胸前,她整个人也动弹不得。
老者抬手,看向鹿鸣儿。目光认真起来,没了方才的戏谑。
“小姑娘,箫枕月是你什么人?”
鹿鸣儿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
沈知许将手中的酒坛猛地抛向空中。坛子高高飞起,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翻转着,直直往下坠。
老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好!”
她身形一闪,快得像一道光。右手青筠出手——顺势递出,笛身横斜,稳稳托住下坠的酒坛。
同一瞬,她感知到身后风声。
沈知许抛坛时已算好落点,此刻人已掠至老者身后,伞中抽出短匕,直刺后心。
老者没有回头。
左手向后一探,捏住沈知许手腕。
沈知许毕竟并无内力,即刻被制,匕首停在半空,再难寸进。
老者袍角旋起一阵风。她一手以青筠托着酒坛,竟是稳得纹丝不动;一手锁着沈知许手腕,力道不重,并未收紧。
她侧头,看了沈知许一眼,笑眯眯的。
鹿鸣儿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看她手里的笛子。
“你——你——”
“小丫头们功夫不到家。”
那老者把那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怀念。
“当年这笛子是我亲手做的。上好的青玉是我选的,笛孔是我一寸一寸量的,七孔音律都是我一个人定的。”
她顿了顿。
“后来传给枕月那丫头,没想到她又给了你。”
她松开锁着沈知许的手,转身又看了沈知许一眼。
“数你最精,虽全无功夫,差点摔了一坛好酒。”
沈知许退后一步,将匕首收回伞内站定,她心知不敌,可这人并未下杀手,想必也不想取几人性命,正盘算如何脱身。
老者把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清越的笛音在林间荡开。那调子她们从未听过,婉转悠扬,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谷底的泉,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鹿鸣儿听着那笛音,一时也忘了去抢。
那老者吹完,把笛子往袖中一塞。
“这笛子我先替你收着吧。”
鹿鸣儿急了:“凭什么!”
那老者眨眨眼,笑得像个老狐狸。
“凭你方才拿它打我。”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再说了,你师父没教过你,见了师祖要行礼吗?”
鹿鸣儿愣住了。
师祖?
她转头看向玄霜。玄霜被点了穴,动不了,但眼里也写着震惊。
她又看向沈知许。沈知许撑着铁伞,脸上难得露出茫然神色。
最后看向了念。了念被定在原地,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只见她抱着酒坛,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后生。
鹿鸣儿盯着那老者,眉头渐渐皱起。
这人笑起来的样子……怎么瞧着有三分像师父?
不是长相,是那股子神气——眉眼弯弯的,像是心里藏着什么有趣的事,偏不告诉你,等你来猜。
还有方才那步法。她闪身夺笛、避开了念掌风时用的那几下,脚下飘忽,身形灵动——那是流云步。
忘忧谷的轻功。
鹿鸣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师父说过的那个“不霁师祖”,梁不霁?她看向老者,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拜了一拜。
“徒孙鹿鸣儿,见过不霁师祖。”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心。
“徒孙未见过师祖,不知师祖在此,方才多有冒犯,望师祖莫要与我气恼。”
她顿了顿,指向身旁几人。
“这位玄色衣袍的,是我玄霜三师姐。”
又指向沈知许:“这位紫色衣裙的姑娘,是我要好的朋友。”
最后指向了念,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
“这位……是了念。是我的……我的……要紧的人。”
她飞快地看了了念一眼,又收回目光。
“您方才提到的那老和尚,应是了念的师父。我们此刻便是来寻他的。”
“我们几人冒失得罪师祖,师祖……您先帮师姐和小葫芦把穴道解了吧。”
梁不霁瞧着她那副又小心又着急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这会儿知道叫师祖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坛,“方才拿笛子打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乖。”
鹿鸣儿脸一红,低头不敢接话。
梁不霁又看向她身后那几个被定住的人——了念背对着她站着,一动不动;玄霜握着半截断剑,脸上冷得像结了霜;沈知许撑着铁伞站在一旁,倒是没被点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你这个‘要紧的人’……”梁不霁慢悠悠地开口,“方才那套掌法使得不错,就是火候还差点。那个冷着脸的小丫头,剑法底子扎实,可惜遇着老朽了。”
她说着,抬起手,两指凌空一弹。
两道劲气破空而出,分别击中了了念和玄霜的穴道。
了念身子一松,转过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看了梁不霁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一个礼。
玄霜也动了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眉头皱了皱,把那半截剑收了起来。她也没说话,只是站到了沈知许身侧,向着梁不霁俯身一拜。
“师祖。”
梁不霁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又转向鹿鸣儿。
“行啦,别站着了。”她抱着酒坛,往林子里努了努嘴,“你们要找的那个老和尚,就在前面不远。老朽点了他的穴,够他睡到明儿个天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最好快些。那老和尚的内息乱得很,只能封住一时,若是内息强行冲破禁锢,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