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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铁锁尘衣,青衫泪尽悔不及 他眼睛艰难 ...

  •   一行五人,老老少少,沿着林间小路往深处走。

      最前面是一头青灰色皮毛的驴。

      那驴生得乖巧,皮毛油亮,背上驮着梁不霁,两侧还挂着些鼓鼓囊囊的细软。它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的,听着就让人心安。

      出发前梁不霁俯在它耳边絮叨了几句什么,它便像是认路似的,自顾自地在前头带路,头也不回。

      梁不霁倒骑在驴背上。

      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晃悠着,怀里抱着那坛酒,时不时凑到鼻尖处嗅一嗅,眯起眼,一脸陶醉。那模样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出门踏青。

      余下四人仍是坐着马车,跟在后面。

      玄霜驾着车辕,握着缰绳,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头毛驴,穿过林子,绕过一片荒草坡,最后停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

      正午时分,毛驴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打了个响鼻。

      梁不霁翻身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到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了念匆忙下了车,交代鹿鸣儿几人先别慌着进去,自己先去瞧瞧,师父现下情况并不明晰。

      梁不霁将酒坛往沈知许怀里一塞。

      她走到鹿鸣儿面前,袖中青筠一滑,已到了手上。鹿鸣儿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轻轻挨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儿长辈的嗔怪。

      “小丫头,还给你。”梁不霁把笛子递过去,“以后收好,别再让人抢了去。”

      鹿鸣儿捂着脑袋,接过青筠。

      “多谢,师祖。”

      梁不霁又转头看向沈知许,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还有那鬼丫头——拿好酒,莫要再丢。”

      沈知许抱着酒坛,弯了弯嘴角,笑得十分乖巧。

      “知许定不负您所托。”

      玄霜看着沈知许脸上的笑意。她笑得乖巧,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这个人……原来还会这样笑?甚为乖觉。

      梁不霁拍了拍衣袍,往土地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鹿鸣儿。

      “我同你那要紧的人先进去瞧瞧她师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许和正发愣看着沈知许的玄霜,“那个冷脸娃儿,警醒些。她两个,交给你。”

      玄霜回过神来,看看鹿鸣儿和沈知许,颔首领命。

      梁不霁走到毛驴旁边,从它背上解下那只朱红色的酒葫芦,递给了念。

      了念低头看了看那酒葫芦——是师父的。她攥紧,点了点头。

      两人快步往里走。

      土地庙不大,门板歪斜着,半掩半开。院里荒草没过脚踝,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落满了灰。供桌上的香炉翻倒在地,积年的香灰洒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土地公的石像歪在一旁,身上爬满青苔,看不清面目。

      往里走,是间逼仄的厢房。窗户破了大半,漏进来的光落在墙角。那里铺着一层干草,一个人蜷在上面,一动不动。灰白的僧袍皱成一团。

      旁边放着一只空碗,碗里还剩半碗水。

      了念抢步上去,跪在老和尚身侧。

      “师父——”

      声音哽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两个字。

      那老和尚面容消瘦,前些日子还矍铄挺拔,此刻瞧着脸色灰败,颧骨高高突起。雪白的胡子乱糟糟地粘在一起,不知多久没打理过。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连呼吸都带着酒意。

      了念伸出手,又停在半空,那只手悬着,微微发抖。

      她看见师父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还拴着一根铁链子,链子另一头用一把铜锁锁在庙里柱子的一个铁环上。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干草,袖口磨破了,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腕子。

      了念的眼眶红了。

      她把那只悬着的手放下,轻轻落在师父肩上。

      梁不霁站在一旁,看着了念那只落在师父肩上的手,叹了口气。

      “那日我在酒坊遇着他。”她往墙边靠了靠,抱着手臂,“我俩都是……去找酒的。”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语气重点落在一个“找”字。随后目光落在那老和尚脸上,又瞧瞧了念,轻咳了一声,又正色道:“他神色有异,我瞧他不对,正要问,就见他周身内力跟炸开似的——青筋暴起,眼睛通红,意识不大清明。我恐他伤人,只得引他缠斗,一路便到了此处。”

      她摇了摇头。

      “亏得是我前些年悟出了‘灵枢引’,不然的话,我也不见得制得住这内息错乱的老和尚。”

      了念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师父那张消瘦的脸。

      梁不霁又补了一句:

      “我点了他气海几处穴道,能封住一时内息。但也只是一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渡尘那乱糟糟的胡子和灰败的脸。

      “我瞧他浑身酒气,便去找酒给他带回来。怕他内息冲破封禁再去外头伤人,只能在土地庙后找了个拴马的链子,先把他困了。”

      她看了了念一眼,声音低了些。

      “你莫见怪。”

      了念的肩头微微绷紧。她站起身,转向梁不霁,正色看向她。

      复又跪下。头向地面重重一磕,闷响一声。

      “多谢,老前辈……”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

      了念额头抵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梁不霁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搀扶她。

      “莫谢,莫谢。”她把了念拉起来,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我与你师父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有些机缘,只是他当日神色狂躁,并未认出我。”

      她目光落在那老和尚身上。

      “我此刻若是解开他的昏睡穴,他许是可以转醒。可是气海之处的封禁能坚持多久,不好说。”

      她摇了摇头。

      “醒来后人是否清醒……也只能看天意。”

      了念点头,神色凝重而坚定。

      梁不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走到渡尘身侧,俯下身,凝神静气。右手两指并拢,内力运转于指端。

      两指精准地落在他后脑玉枕穴上,轻轻一点。指落下的瞬间,渡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不霁收回手,退后一步。

      了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午的蝉鸣甚是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燥热的风自堂中穿过,卷起地上的干草,又落下。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寸,两寸,三寸。

      像是过了百年。

      终于,在那老和尚口中,听到一句呢喃。他眼睛艰难地睁开,被正午的阳光灼得眯起,又努力睁大,看清眼前的人。

      “小葫芦。”

      了念再也忍不住,拜倒在师父身侧。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干草上。

      她一向是隐忍的人,这几日一路上,她想过许多要问师父的话——问十八年前的事,问谢家的冤屈,问他为何瞒了这么久。
      可此刻,那些话也随着热泪一并咽了。在知道师父神志不清、狂躁不似往日之时,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师父,将师父治好。

      此刻她跪在师父身侧,看着他衣衫破烂,形容憔悴,往日矍铄的神色荡然无存。

      她忽然怨起自己来。若不是那日她逼问师父,若不是她追着那些往事不放,师父怎会内息错乱,怎会癫狂出走,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无声的颤抖,泪如雨注。

      渡尘老和尚缓缓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铐子,又看了看那根连着柱子的链子,目光顺着铁链移到梁不霁身上。

      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猜到了个大概。他朝梁不霁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几分郑重,也有几分虚弱的谢意。然后又无奈地摇摇头,像是在笑自己这副狼狈相。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孩子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泪水和汗水糊了一脸。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就不爱哭,摔断了腿都不吭一声的孩子。

      渡尘嘴唇皲裂,干得起皮,嗓子哑得像是生了锈。

      “可不许再哭了。”他说,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像是哭丧,师父又没死。”胡乱地捋了一把胡子,“我的酒葫芦呢?”

      渡尘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了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可不是师父馋酒——”老和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莫拦着师父喝酒……”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有些心虚,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师父呢,得了病了。得用这酒治病来着。”

      了念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被铁链勒出的红痕。

      她明白,师父不想说。不想说那些癫狂的时刻,不想说自己像个恶鬼一样伤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变成过什么样子。

      她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努力将心绪抚平。

      “我……不拦着师父喝酒。”

      渡尘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梁不霁俯下身,将手搭在渡尘腕上,沉吟一阵。

      “暂时还……死不了。”

      渡尘盘坐起来。他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的气息。却发现那道气息纹丝不动,不受他调遣——那是梁不霁“灵枢引”的独门手法,虽无法化解,但可暂时圈禁。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气息的存在——它像一道堤坝,将业火圈禁在气海周围。

      但他也能感知到,业火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那道堤坝。

      业火红莲掌以自身业障喂养内息,业障为柴,业障越重,内息越强。那日在林中,人灭说的那些话,将他几十年来压在山雪之中的前尘过往全翻了出来。谢家三十六口的血,那场大火,那个从狗洞爬出去的孩子——他的业障重得像座山,内息错乱,走火入魔,他体内此时业火内息暂时被一股气息圈禁,像是灭火时,大火边缘的隔离地带,但是若是火势过于强劲,一样会焚烧一切。

      了念没有说话,只是把酒葫芦递上去。

      渡尘接过,仰头闷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没去擦。

      玄霜几人在外头等了许久,放心不下,先进来瞧。

      见了念和梁不霁神色如常,渡尘也已醒来,她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出去把沈知许和鹿鸣儿一同叫了进来。

      人齐了。

      了念把人一一介绍给渡尘——梁不霁自不必说,鹿鸣儿早些时候便见过,玄霜是她师姐。

      渡尘点着头,目光慈祥的从几个后生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沈知许身上。

      沈知许撑着铁伞,站在几步之外。见他看过来,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融着午后暖阳映在她半面脸上。

      “大师父,许久未见了。”

      渡尘看着她,摇摇头。

      “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靠着墙,又闷了一口酒。

      几人走到院中,把当下情形说了一遍——人找到了,渡尘老和尚需得救治。需得先回寂空寺,寺里有两个师兄,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只是走官道未免扎眼,鹿鸣儿“青崖客”的事尚未了结,只能挑乡间小路走。

      梁不霁听罢,转身要去牵那头毛驴。

      沈知许瞧见,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鹿鸣儿,眼神往那边一递。

      鹿鸣儿会意,凑上前去,嗓音清甜,似是混着蜂糖般黏牙:“师祖呀,您是不是好久没回过咱忘忧谷了?我师父都想您了。”

      梁不霁脚步一顿,回头瞥她一眼。

      “你娃儿不说实话。”她眯起眼,“你定是要我回去帮你那要紧的人救老和尚。”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

      鹿鸣儿错愕,歪头一愣。

      “你师祖婆婆不知道我在此。”梁不霁摇头叹气,“我在家时要喝酒,她说我年纪大了,饮酒伤身,三日只能饮一两。”

      她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口吻:“一两!三日只能饮一两!”

      “馋得我呀——”她拍了拍大腿,“偷跑了出来。我跑来这里,你晓得用了多少天?为了这一口酒,我和青青走了多久?我要在那酒坊喝上三天三夜!”

      鹿鸣儿眨眨眼:“青青?”

      “青青啊,我的毛驴!”

      了念、沈知许、玄霜齐刷刷看向那头拴在远处的灰驴。

      然后纷纷低下头。真想不到啊,这毛驴的名字……颇为温婉呢。

      鹿鸣儿眼珠骨碌一转。

      “师祖,”她凑得更近些,“我师父这些年自己酿了些好酒,有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她扭头看玄霜:“玄霜师姐?”

      玄霜正盯着那毛驴出神,腰间忽然一痛——沈知许暗地里拧了一把。

      “啊……啊,是。”玄霜回过神。

      梁不霁颇有兴致地看向她。

      老人家是有些年岁,可不是老眼昏花。那目光在玄霜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沈知许,最后落在鹿鸣儿身上。

      “是什么?”

      沈知许低头,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谪仙引。”她说,“叫谪仙引。”

      鹿鸣儿看向沈知许,眼眉轻轻跳动两下,满是得意。

      “对对对,谪仙引。”

      梁不霁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眉毛微微一挑,“那好。”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分明,仿若圆月映在开坛的佳酿中。

      鹿鸣儿高兴得一把拉过了念的手,攥在掌心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摸了摸。

      她凑近了念耳边,声音压得低:

      “等回去了——我师祖和我师父都在,定能治好的。莫急。”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

      了念转过头,看向她。

      鹿鸣儿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满满的笃定。

      了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前面——梁不霁已经骑上毛驴,晃晃悠悠走在最前头;玄霜正备马,沈知许撑着那把铁伞向马车走去。

      盛夏的烈日下,几个人影影绰绰。

      了念忽然觉得,心上那些怨悔的褶皱,似乎被什么抚了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铁锁尘衣,青衫泪尽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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