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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晨曦话别,辕冷厢暖两参差 这应该是近 ...

  •   这应该是近日沈知许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梦里没有十二岁那年的马车,没有母亲临终前灰败的脸色,没有那些深夜里独自吞咽的酸涩。那些记忆里零碎而灰暗的片段,像是被夜里的雨洗去了。

      只剩下小时候的夏天。

      阳光和煦,暖融融地铺在田野上。田里的稻苗青青的,风一吹,便荡起一层一层的绿浪。河边的柳树林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枝桠上垂着一架秋千,是她小时候常坐的那架。

      她站在河对岸,阳光落在身上,暖得她想眯起眼。

      河那边,年少的初一站在树下。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沈知许忽然想笑,她挥起手,朝着河对岸喊:

      “初一——初一——”

      声音在田野上飘出去,被风带着,飘到河那边。

      初一抬起头,看向她。

      隔着一条河,隔着这么多年,她还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听见她喊,便笑起来。

      只是笑着。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稻苗在风里轻轻晃着,秋千悠悠荡着,河水流着,不声不响的。

      她也笑起来,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第二日清晨,沈知许是被怜兮唤醒的。

      “东家,该梳洗了,早饭已经备好。”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泼墨似的长发垂在肩侧,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榻边,颈侧那段肌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枕边余温早已散尽。那一侧的枕面平平整整,像是从未有人枕过。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根乌黑的长发落在白枕上,细细长长,像一道淡墨画下的弧,她看了半晌。

      怜兮站在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着她。

      “昨儿个您嘱咐过,要同运酒的车一同去城南酒坊。马车也备好了。”

      沈知许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腰身微微酸楚的感觉还在。她动作顿了一下,那点酸涩从腰侧漫开,细细的,软软的,不停地提醒着自己——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

      空的,玄霜不在。被子已经凉了,不知走了多久。

      沈知许收回目光,垂下眼,长睫在晨曦下投下阴影。

      走就走了吧。若是在,让怜兮瞧见了也麻烦——有什么麻烦呢?也没什么麻烦。

      只是……人呢?几时走的?

      怜兮站在一旁,瞧着她清晨迷蒙的睡眼,又瞧见她双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忍不住笑起来。

      “东家……”她拖着长音,凑近了些,“真是绝色。”

      沈知许抬眼看她。

      怜兮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奴家瞧着,心里欢喜得紧。”

      沈知许脸色一冷,眉心微蹙看向怜兮。

      怜兮忙得捂嘴,窃笑。

      日光不知何时被来人自门口不请自来地漏了一缕进屋来。

      玄霜已经穿戴齐整,正站在卧房门口。

      腰间的剑系好了,衣袍理得一丝不乱,一点也瞧不出昨夜的溃败“少年将军”的神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若寒霜,只是淡然扫过屋里——看着沈知许,看着怜兮,看着这清晨屋内的二人的眼色。

      怜兮正笑着说话,忽然觉得背后有视线落过来。她回头,对上那双细长的眉眼,脸上的笑敛了敛。

      “哟,”她眼珠一转,又笑起来,“玄霜姑娘起得倒早。”

      玄霜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从怜兮脸上移开,落在沈知许身上。

      沈知许站在床前,赤着脚,只着一件素色薄衫。

      昨夜是玄霜为她清洗的。用温热的巾子,一处一处。然后为她系好衣带,把她塞回被子里。

      怜兮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转了转。

      “哟,”她笑起来,“我瞧着我该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早饭在楼下,需得快些了莫耽误了时辰。”

      却见玄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比怜兮脚步还快些。

      沈知许愣了一瞬,随即紧着拿起备好的衣裙往身上套。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简单梳洗,手里的动作快,心里却转个不停。

      这人是怎得恼了呢?

      她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脸色还好,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瞧着像是恼了吧,不似昨天夜里了,又回到前些日子的模样,对人疏离,冷冷清清的神色。

      沈知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也罢,或许……就当昨天只是一场春梦。本就不需要再有过多交集,也省去了些尴尬。

      她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

      尴尬吗?

      也不。

      那时身体的欢愉是真实的。她眼里的神色是真实的。玄霜人虽瞧着冷漠寡言,可是从不说谎,眼神也做不得假。

      沈知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握着铜镜。昨夜,还被人握过。

      温热的。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那要去问她?和她聊聊?聊什么呢?昨夜算是什么?

      沈知许轻轻叹了口气,把铜镜放下。

      头疼。

      事有缓急,先去酒坊,旁的日后再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周清漪已经用过了早饭。

      她坐在厅中,面色还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却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见几人下来,便站起身迎上来。

      怜兮早就备好了车,几人在门前凑着。晨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

      周清漪走到几人面前,敛衽行礼。

      “这几日同几位一道——”她顿了顿,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清漪像是比过去的年岁里过得都要快活。”

      她嘴角还带着笑,那笑意里却藏着些别的什么。

      “像是见识到了这世上的……别的活法。”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扫过。鹿鸣儿,了念,沈知许,玄霜——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落在那辆马车上。

      她轻轻笑了笑。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自有再见时。”

      怜兮亲自将周清漪送到马车旁,扶着人上了车,动作比平日更轻柔些,嘴里还念叨着“慢些慢些”。

      周清漪坐进车里,掀起车帘,看向她。

      怜兮站在车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周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怜兮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周大小姐,”她说,她凑近车帘低声道:“日后若想来,遣着可信的丫鬟小厮提前来知会我就好了。”她顿了顿,“可以听听小曲。”

      周清漪看着她,点了点头。

      “多谢。”

      车帘落下。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那道身影隐在帘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怜兮安排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前,两辆,一大一小。运酒的小厮坐在前面那辆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等着带路。

      几人上了后面那辆。

      鹿鸣儿先钻进去,回身拉了了念一把。沈知许撑着铁伞,踩着脚凳慢慢上去,动作比平日慢些,腰身那点酸涩还在提醒着她什么,了念回身扶了她一把。

      玄霜瞧着,在沈知许身后想要搀扶的手还没收回去,也没有进车厢。

      她轻轻拂下衣袖,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坐上车辕。

      “我来。”

      车夫愣了一下,看向怜兮。怜兮摆摆手,他便退到一旁。

      玄霜面朝前方,握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冷色照得淡了些。

      车帘在身后垂着,遮住了车厢里的人。

      “驾。”

      马蹄声响起,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道上渐见荒僻。

      夏日的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两旁的槐树都蔫了叶子,恹恹地垂着。偶尔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黄土,扑啦啦打在车帘上,又落下。远处有蝉声,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燥。

      出了城,路便窄了。两旁的稻田绿得发亮,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地弯着腰。农人戴着草帽在田间劳作,远远望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再往前,稻田渐少,杂木林子多了起来。树影斑驳地投在路上,明明暗暗的。

      车厢里晃得厉害。

      鹿鸣儿靠着了念坐着,手攥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了念的手背。

      了念由着她,目光落在车窗外,望着那些往后掠去的树影,眉头微微皱着——心里还想着阿大说的那些话。

      沈知许坐在她们对面。她靠着车壁,随着马车晃动轻轻摇晃。目光落在那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想起今早那张冷淡的脸,疏离的,冷漠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手,撩开车帘一角。

      车外日头正烈,玄霜坐在车辕上,仍是昨日那身玄色袍子,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风扬起她几缕碎发,她也不去拢,只是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沈知许看着那道背影许久。

      玄霜都没有回头。

      沈知许双唇微微一抿,垂眸退回车内。车帘落下,把外面那个挺直的背影隔绝在外。她靠回车壁,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阿狸姐姐今儿格外好看!”

      鹿鸣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挨着她坐下,侧着头瞧她。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沈知许回过神来,笑着转头看她。

      鹿鸣儿歪着头,等着她说话。

      对面的了念轻轻笑起来。

      “镇上当时总有些年幼的小子上门,扒着窗户瞧,慈娘每次都要将人劝走。”

      鹿鸣儿听得认真,眼睛眨也不眨。

      “那时阿狸还小,上门求亲的人就很多了。”了念顿了顿,“慈娘每次都说着孩子尚还年幼,长大了再议,要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沈知许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没接话。

      “十二岁那年镇上王举人家里的小儿子,在家哭闹着让他爹来求亲。”了念继续说,“被慈娘回绝了,第二天那王举人还带着家里的小儿子和小厮还跑到阿狸家门口骂人。”

      鹿鸣儿皱了皱眉:“骂什么?”

      了念看了沈知许一眼。

      沈知许轻轻笑了一声,替她说了。

      “也不算骂人吧。”她的声音很轻,“说的也是实话。说我娘是寡妇克夫,说我是瘸子,天生残疾定是祖上无德,说我们娘俩儿不识抬举。”

      车厢里静了一瞬。

      “怎的这般无耻!”

      鹿鸣儿气得怒目圆瞪,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脸颊都涨红了。她的手攥紧了念的,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些人……那些人怎的这样说话!”

      沈知许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伞。手指抚过伞柄,轻轻摩挲着。

      鹿鸣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把从不离身的伞上。

      沈知许很少同人说起这把伞。

      十二岁那年,她跟着爹爹到了丰元城。安顿下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求着爹爹,找人给她打一把伞,丢掉了以前的竹手杖。

      爹爹找了城里最好的工匠,按她的意思打了许久。

      伞杆是熟铁铸的,反复锻打到只有手指粗细,结实又轻便。伞柄是檀香木,打磨得温润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伞骨是楠竹,韧性足,撑开时稳稳当当。伞面是桐油浸过的厚绢帛,防雨遮阳,耐用得很。

      她在伞面上画了几笔——青竹几许,还有一只小小的狸猫,蜷在竹下。

      她不想再拿着手杖,不想再有人叫自己死跛子。她带着伞,最多被人笑为何大晴天带伞。却不会有人见她先看她手里的手杖,再看她的腿,然后露出那种无论是“惋惜”还是“鄙夷”的神色。这些她都不想再看见。

      “不过……我给阿狸姐姐出气了!”

      鹿鸣儿说着,眼睛又亮晶晶的,挺胸昂头,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得意的小兽。

      “王举人家的祖传玉,被我偷了,换了银钱,送了一位被他夺了田产的大姐。”

      沈知许怔住。

      了念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沈知许想到了什么,一时不知是否要说破。

      鹿鸣儿眨眨眼,凑近她,压低声音:“就是那个‘青崖客’。”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沈知许看着她那副模样,“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说,语气坦荡,“阿狸姐姐是葫芦的朋友。葫芦是我极为信任的人。”

      她顿了顿,把“极为信任”四个字咬得清楚。

      “阿狸姐姐自然就是朋友。”

      沈知许瞧着鹿鸣儿那双明亮的眸子,心神微微一荡。

      那样坦荡的目光,她许久没见过了。

      鹿鸣儿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见惯了的东西。只有一片明晃晃的真诚,像是夏日里的日头,晒得人无处可躲。

      “阿狸姐姐就是朋友。”

      朋友吗?

      沈知许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如果她们知道呢?

      如果鹿鸣儿知道,她的“阿狸姐姐”,她的朋友,是沈向澜的女儿。是那个派人追杀她的人的女儿。是那场灭门案里,手上沾着鲜血的凶手的女儿,那她还是“朋友”吗?

      沈知许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那双坦荡的眼睛里就会出现她见惯了的那些东西——震惊,疏离,然后是那层薄薄的、努力掩饰的厌恶。

      沈知许垂眸轻笑着。

      车帘外,车轮辘辘,蝉声阵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晨曦话别,辕冷厢暖两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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