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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如堕恶狱,醒时难持陷恶业 少时,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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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门开了。
一个姑娘探出半边身子,两颊晕着淡淡的绯红。她倚在朱阑边,鬓边斜插一枝红芍药,衬得云髻乌浓。脸上薄施胭脂,眉心贴着翠色的花钿,一点檀口微启,笑意盈盈。
身上一袭浅绯色的罗裙,薄如蝉翼,内里藕荷色的抹胸隐约可见。外罩一件绣满缠枝牡丹的长褙子,透明的大袖垂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臂腕。腰间系着宫绦,压一块玲珑的鹿纹玉佩,行动间环佩轻响,裙裾拖曳在朱栏间,如一朵绯云。
她巧盼倩兮地看了沈知许一眼,嘴角一弯,声音里带着嗔:
“东家来啦——死鬼,想死奴家了!”,一句话似是拐了七八道弯。
沈知许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侧身让开路,却见到身旁的玄霜眉头轻轻一皱。
那开门的姑娘这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几位——四个俊俏公子,齐齐盯着自己看。她愣了一下,随即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
“哟,还带着客呢。”姑娘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开。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
她侧身让路,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鹿鸣儿正仰着脖子往里张望,了念垂着眼面无表情,玄霜按剑而立,周清漪站在最后头,脸憋得通红。
姑娘眼波一转,笑着福了福身。
“奴家叫作怜兮。”
她说着,又看了那四人一眼。这几位俊俏的……“公子”,一个个神色各异,还有一位脸都红到耳根了。
沈知许抬步跨进门,路过她身侧时,轻轻摇了摇头,又介绍了身后来客姓甚名谁。
怜兮掩嘴笑了笑,一一见过,没再说话,只把门掩上。
门里是个小院。假山、修竹、青石小径,幽幽静静的。前头的喧嚣隔了一道墙,便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余音。
沈知许走在前头,侧身同怜兮低语交代着什么。话说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周清漪——那人站在后头,脸已憋得泛紫,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沈知许收回目光,又对着怜兮耳语了几句。
怜兮点点头,扭着腰肢走到周清漪身边,轻轻笑起来。
“周大小姐,这边来吧。”她抬手虚虚一引,“褪了这身劳什子,若是不嫌弃,我那儿有几件衣裳,可换上。”
周清漪抿了抿唇,没有动。
怜兮见她犹豫,又轻轻扯了扯嘴角。
“都是浣洗干净的。”
周清漪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误会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是怕……在这穿女装,倒让你们不方便。”
她是大家闺秀,常日里懂事惯了。宁可自己忍着,也不愿给人添麻烦。
怜兮看着她,笑意里添了几分软。
“这是自家地方。”她说,声音轻下来,“做了这些扮相是方便,不做也罢。别让自己憋闷着。”
周清漪确实憋闷得紧,也就从善如流地随着怜兮叫来的一位姑娘先去了内院更衣。
怜兮带着几人穿过庭院。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几丛修竹,一座假山,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后院。假山旁有一口井,井沿长着青苔,是给外院楼里取水用的。
几间厢房围成一个独立的小院,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这里不接待外客,是楼里姑娘们住的地方,也是沈知许的人平日里落脚的地方。
从外院走到内院,不过几十步。却像从人间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喧嚣隔了一道墙,便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余音,像水波一圈一圈淡去,终归于无。
怜兮侧身引路,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她凑近沈知许,压低声音:
“阿大受伤了,人昏了三日,方才将将醒。”
沈知许脚步未停,只抬眼看她。
怜兮忙又道:“是城南送酒那小子发现的——阿大躺在离酒庄不远的林子里,唇边还有血迹。”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
“说起那小厮我便有气。这几日每日送的酒都少个一两坛,定是在半道偷喝了。偏生是他发现的人,骂也不是,赏也不是……”
沈知许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怜兮立刻收了声。她垂下眼,乖觉地往前一指:
“诺,就在里头,人才醒呢。”
推开门,屋里一股药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躺着一个黑面男子,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旧布,嘴唇干裂起皮。见沈知许进来,他撑着身子要起。
“东家……我……”
“嗯。”沈知许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别动。自己在榻边坐下,理了理袖口,“怜兮与我说了。怎么伤的?”
阿大喘了口气,缓了缓,才把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那日接了话,他便远远跟着那老和尚,沿途留下石灰记号。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坠着,看了几日。
“这老秃驴……嗜酒。”阿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醉酒的时候,人还正常。脚步浮些,嘴里胡言乱语,但好似还能认人,能搭话,跟寻常醉汉没两样。”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可一断酒……那就是个恶鬼罗刹。”
“周身内力跟炸开似的,根本近不得身。”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眼睛通红,看人的眼神……像是看一块肉。人畜不辨,只有杀戮。”
“那日我不慎跟近了些,被他察觉……”
他说到这里,话音低了下去,又喘了一口气,额上沁出细汗。
沈知许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旁的了念听了,眉头渐渐皱起。老和尚,嗜酒,九成便是师父了。
师父的内息反噬……竟已至此。
他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师父若是知道自己伤了人,清醒后定会愧疚难当。
他又想起那日林中。
师父口中发出的那一声长啸,不似人声。
那啸声从师父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头困兽挣破了笼子。树上的宿鸟惊起,扑棱棱飞了满天。
他从未听过那样的声音。不是愤怒,亦不是痛苦,是——空。像一口枯井在夜里对着月亮嚎叫。
那不再是师父。
那只是一双眼睛,和眼睛里猩红的、嗜血的光。
鹿鸣儿见了念眉头紧锁,像是陷进什么痛苦的回忆里。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手中。
“小葫芦。”
了念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指节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他松了松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
鹿鸣儿没抽回手,只是握紧了些。
过了片刻,了念开口,声音有些哑:“师父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鹿鸣儿看着他颓然的神情,没有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沈知许的目光从她二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眼神黯然。
她转向阿大:“他伤你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
阿大愣了一下,皱着眉回想,半晌才道:“……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就是……就是喘气,似凶狠猛兽。”
他说着,下意识又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沈知许点点头,手指在膝上又叩了一下。
“好好养伤。辛苦你了。”
“我……办事不力,愧对东家……”
话没说完,沈知许抬手止住了他。
“你活着回来便好。”
阿大一愣,嘴唇动了动,喉中干涩竟是没发出一声。
沈知许已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跟到哪儿丢的?记不记得大概方位?”
阿大忙道:“记得。城南三十里,有片野林子,过了土地庙往西再走两里。”
沈知许点点头,转头看了怜兮一眼。
怜兮会意,上前一步,把阿大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低声道:“你先歇着,外头有我。”
几人出了门,屋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院里站着刚换好衣裳的周清漪。她见几人出来,面色各异,气氛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怜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来:
“来都来了,听听小曲儿吧?今儿个——”她拖长了尾音,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今儿个新来的姑娘,嗓子可好呢,比那外头的黄鹂鸟还脆生。”
没人接话。
怜兮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溜了一圈——了念眉头还皱着,鹿鸣儿攥着她的手没放,沈知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周清漪站在最后头,刚换回女装,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正拿眼睛悄悄打量这院子。
怜兮想了想,凑到周清漪身边,压低声音:
“周大小姐,头回来这种地方吧?”
周清漪一愣,脸又红了几分。
“别怕。”怜兮笑起来,这回的笑比方才轻了些,“咱们这儿,后院的曲子是唱给自己人听的。不比前头那些……那些热闹。”
她说着,又看向沈知许。
沈知许终于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她说,“听听曲儿。”
见沈知许笑了,怜兮这才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赦似的拉起了沈知许的手,说着些什么死鬼,这么久不回来看奴家,叫人想得睡不着……
身后的玄霜脸色渐青,一言不发。
鹿鸣儿这才跟着松了口气,拉了拉了念的手:“小葫芦,听会儿再走?”
了念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方才的关切,像是在问:我陪着你,好不好?
了念点了点头。
“嗯。”
几人来了前厅。
一楼是敞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客人喝酒听曲,小二穿梭其间,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跑堂的托着酒菜在桌缝里钻来钻去,高声唱着“借过借过”。靠窗那桌几个盐商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胳膊。角落里有个喝多的,趴在桌上哼哼,旁边的小丫头正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台上一个弹琵琶的姑娘,手指翻飞,眼波却往台下瞟。她旁边站着个唱曲的,嗓子细得像根丝线,唱到高处,底下有人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
二楼是雅间,窗扉半掩,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丝竹声隐隐约约传下来。偶尔有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反倒比楼下的热闹更勾人。
几人上了三楼。
楼梯窄,拐角处悬着一盏纱灯,烛光被笼成昏黄的一团。踩到最后一级时,楼下的喧嚣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只剩隐隐约约的余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三楼的格局与下面不同。走廊两侧只有三五扇门,门扉紧闭,间隔比二楼宽得多。脚下铺着厚实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两个字:狸奴。
怜兮走到门前,没有敲,只是回头看了沈知许一眼。
沈知许微微点头。
怜兮这才推开门,将几人迎进屋内。
众人各自落座。玄霜抱剑而立,目光在四周一扫。
屋里已经点了灯。烛光透过纱罩晕开,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临窗摆着一张矮榻,榻上放着茶案,案上一只青瓷香炉,正飘着细细的烟。墙角立着一架屏风,绣着几竿墨竹,墨色疏淡,映得后头影影绰绰的。
屏风前摆着一张圆桌,雕工精细,桌上搁着四只矮凳——正好四人。另一侧的墙角,藏着一扇暗门,虚掩着,看不见里头,想来应是歇息的床榻。
怜兮见玄霜这般眼色,手里绢子一甩,轻轻拂过玄霜胸前,掩嘴笑起来:“此处不会有人打扰的,不须这般紧张。”
玄霜眉头微皱,身子往后仰了半寸。
鹿鸣儿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眼睛不够用似的。她凑到香炉前嗅了嗅,又想去推那扇暗门,被玄霜扫过来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周清漪端端正正坐下,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了念坐在她旁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