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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拾意流转,易弁叩门入夜声 了念听着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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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念听着鹿鸣儿那些话,像是被一口透明的钟罩在里面,就见眼前的人儿哭得梨花带雨,脑中竟是一片嗡鸣。呼吸急促,手脚发麻。她就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鹿鸣儿,一动不动。
鹿鸣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一边抹着眼角泪一面蹙眉看向她。
“你明白了吗?”
“嗯。”了念忙不迭点头,想把眼前脸都哭皱了的人儿哄好。
鹿鸣儿还带着抽噎的哭腔。
“你……你……明白什么了啊?”
了念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除了远山青雾,亦有了情丝流转。
“明白。”她说,顿了顿,“那佛珠……能不还给我吗?”
了念低下头,双手握着鹿鸣儿的手,让她把佛珠攥紧。
我把佛缘留在你这,七情六欲才能放在心上。
鹿鸣儿似乎是觉得对了念来说,今儿能同她讲这么多已是难得,两人的心结稍解,不能把“和尚”逼得那么紧,只拿着了念的衣袖将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
“那你同阿狸姐姐晚上要一同去哪里,我也要去。”
“青楼。阿狸在此地的眼线在青楼。”
了念怕她又哭,只能如实回答,却把头要塞进衣服里一般低着头。
“我不想让你跟我一同找师父,是因为你因着卷册的事情已经差点死过一次,我不想你……再犯险。”
鹿鸣儿像是对这回答又满意了一些,轻轻点头,又昂起头:
“不行,我就要同你们一起。”随后脸上又换了欢喜的神色,“青楼好玩吗?”
“不知道,没去过。”
“那就一同去,叫上我玄霜师姐,师姐好厉害的。”
“还有周姐姐,她整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肯定也没去过!”
鹿鸣儿一脸兴奋,高兴的直要跳起来,说着就跑去外厅,去找周清漪。
周清漪本在厅中坐着,管事婆婆站在她身旁,正听着她安排今儿个七夕的事宜。灯笼、巧果、河灯,一样一样交代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姐姐!”
鹿鸣儿牵着了念从后院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刚哭过的痕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清漪站起身,笑着迎上一步。
“怎的跑的这样急?”
鹿鸣儿跑到她跟前,喘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
“周姐姐,晚上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周清漪一愣。
鹿鸣儿凑近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周清漪的眼睛微微睁大,满脸通红。
“我们几个——”鹿鸣儿比了个手势,“得扮一下再去!哈哈!”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高兴得直要跳起来。
周清漪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了念。
了念垂着眼,耳朵红得发烫。
周清漪只道是这几个人来自江湖,本就不拘小节。
了念没提“找师父”那些细节,只说青楼这生意是沈知许的……
祖产。
沈知许和玄霜被一同叫来前厅时,听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脚步顿了一下。
玄霜在她身侧,只感觉扶着铁伞的手一滞,
几人商量着晚上去“外头”乞巧。鹿鸣儿兴致最高,叽叽喳喳说着要扮成什么样。周清漪在一旁听着,嘴角带着笑。
沈知许没有加入她们的热闹。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了念。
“你说我祖上是做妓院的?”
目光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落在那双不敢看她的眼睛上,落在那个闷葫芦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她甚至失态地想翻个白眼,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她怎么想得出的。
那个青楼,原是府衙设立的官妓院子,隶属教坊司。后来府衙大人在朝中失言,被革职发配苦寒之地,园中所有官妓随同发配。
沈知许得了消息,借了沈向澜的人脉,在押解路上将她们救下。
女子们无处可去,便留在这园子里。青楼仍是青楼,却不再是官妓院子,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留下的给了遣散的银子自谋去处了。
而觥筹交错间,虚情假意里,耳鬓厮磨时最能探听到一些私密之事。
来锦城里谁和谁往来,哪家老爷有什么把柄,哪个官员收了谁的银子。这些事,官场里打听不到,茶楼里听不见,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从那些半醉半醒的话里,一句一句拣出来。
沈知许看向了念。
她明白了。
这人不想把寻师父那些事再往外说,又拗不过鹿鸣儿想去“见识”,才搬出这么个说法。
她收回目光,转向周清漪。
脸上是温婉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一副要将银牙咬碎的模样。
“是的。”她说,一字一顿,“祖产。”
周清漪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是沈姑娘家室复杂。
鹿鸣儿已经兴奋地跳起来:“那我们几个一同扮作男子吧!”
“府上有些过去我堂兄、堂弟留下的衣衫,都浣洗干净的,有些还是新的。”周清漪站起身,眼底竟也闪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我让人拿来。”
沈知许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位周大小姐,刚还脸红地站着颇为犹豫,此刻倒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鹿鸣儿已经拉着周清漪往内院走了,边走边问:“周姐姐,你扮过男装吗?我扮过好几次了,可好玩了……”
沈知许站在原地,撑着铁伞。
玄霜走上来,在她身侧站定。
两人都没说话。
只听沈知许轻轻叹了口气。
几人回房各自换好衣裳,再出来前厅时,已是另一番光景。
鹿鸣儿最先蹦出来。仍是那日的小公子打扮,这袍服裁自越地的缭绫,因其“精薄如雾,轻素若云”,又染作月牙之色,便有了几分清冷的光辉。衣料极薄,隐约能见内里中单的轮廓。袍身虽是窄袖,却并不紧束。领口与衣襟处,用银灰色的丝线绣着细密的宝相花纹,纹样繁复而对称,月光下隐约闪烁着幽微的光芒。腰间束着一条鎏金的蹀躞带,腰间系着那串檀香佛珠。足踏一双软锦靴,靴尖微微上翘,沾着些许曲江池畔的春泥。手里还装模作样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扇子一合,指向后头,“你们快看小葫芦!”
了念正从廊下走过来。
一袭青色公子衣袍,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颀长。身上是一袭宽大的交领长袍。这袍子的青色极淡,是一种如浅翠的松花色,洁净得不染纤尘 ,衣料是轻薄透气的生丝罗。其制为“曲领大袖”,领口呈现出优雅的弧线,内里雪白的中单 。长袍的下摆处,有一道横襕,行走时襕边轻拂,步伐端正 。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绀青色丝绦,挂着一块羊脂玉的压袍玉佩。眉目俊秀,周身疏离,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活脱脱一个清贵公子,透着矜贵,端的是一派“如冰之清,如玉之絜”的江南风流。
鹿鸣儿看得眼睛发直,忘了把扇子收回来。
了念走到她跟前,见她那副模样,眉头微微一皱。
“嗯……”
鹿鸣儿眨眨眼,把扇子往她下巴一挑:“俊”
了念往后仰了仰,耳朵红了。
玄霜从另一边走出来。
玄色武士袍,腰间悬剑,胸前裹布缠得紧实,衬得身长愈发挺拔。衣料是相州窑出的缂丝,深沉的黑中隐隐透出暗红的织纹,似炭火将烬未烬时的光。窄袖束腰,没有战场上明光铠的冷厉,却肩背挺拔如青松,腰线收得利落,革带上只缀几方乌银,再无多余饰物。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厅中,往那儿一站,手按剑柄——活像少年将军巡营。
鹿鸣儿凑过去,仰头看她:“三师姐,你这样好像要去找人打架。”
玄霜只将头撇过一边。
鹿鸣儿缩了缩脖子,又笑起来。
沈知许最后一个出来。
她没换衣裳。仍是那件深紫色的衣裙,手里撑着铁伞,慢悠悠地走进前厅。
见四人齐齐看向她,她弯了弯嘴角。
“你们是去逛的。”她说,“我是去交代事的。”
顿了顿,看向周清漪。
“周姐姐,你……还好吗?”
周清漪站在门边,脸上还带着刚勒出来的红晕。
她换了身蓝色公子袍,湖蓝交领直裰,颜色淡极,若雨后天光。衣料是素净的生丝罗,宽袍大袖,随性飘逸。领缘压深蓝缎边,腰系月白宫绦,下垂青玉蝴蝶佩。她面容清丽,扮相本是极俊的——只是胸口那处,裹布缠了三四层,仍微微鼓着。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更红了。
“还……还行。”
鹿鸣儿凑过去,绕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周姐姐,你这……”
周清漪一把按住她肩膀:“不许说。”
鹿鸣儿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知许看着她们,轻轻叹了口气。
这趟青楼之行,怕是要热闹了。
来锦城城东,有一片勾栏地。
从街头到街尾,三五步便是灯笼,七八步便是一处楼阁。丝竹声、笑闹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从各家门窗里溢出来,淌满整条长街。脂粉气混着酒香,在夜色里飘浮着,钻进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里。
几位“公子”穿街走巷,走进这片灯火里。
鹿鸣儿走在最前头,折扇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她一会儿指着左边楼上的灯笼,一会儿又盯着右边窗口探出来的半截云袖,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三师姐你快看!”
玄霜走在她身侧,面无表情,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那些窗口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了念跟在后头,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那些飘过来的脂粉气让她眉头微皱。
鹿鸣儿不知何时退回来,看着皱着眉头的了念。
真想牵她的手。
可是两人此时这身打扮,不适合。两个女子在街上牵手,旁人只道是闺中情深;两个男子十指紧握,必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她怕了念不自在。
便只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地,用肩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臂。
了念的眉头动了动,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了。
沈知许走在最后,撑着铁伞,不紧不慢。她对这条街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走进去。此刻看着前面那几个东张西望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周清漪走在她身侧,步子有些紧。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惯世面的公子哥,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左边,太轻浮;看右边,太好奇;看地上,又显得心虚。
最后她只好盯着沈知许的铁伞看。
“周姐姐。”沈知许忽然开口。
“嗯?”
“放松些。”沈知许没看她,嘴角却弯着,“你现在这样,像要去赴刑场。”
周清漪脸一红,正要说什么,前头鹿鸣儿已经停下来了。
“到了到了!”
她指着前面那座三层高楼,檐下一排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亮堂起来。门匾上三个鎏金大字——
十六楼。“拾意流转,光怪陆离”取自月相十六夜,最圆又易逝,亦如人间情欲,在这样的地方最是——一晌贪欢,天明即散。
十六楼便在这片勾栏地的正中。
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楼前立着一对石狮子,被磨得油光水滑,不知多少人扶过摸过。门前人来人往,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腰悬佩剑的江湖人,也有本地那些闲来无事、只图一醉的世家子弟。
沈知许从后面走上来。
“别在这儿站着。”她说,声调平平,却让几个人都回了头,“跟我走。”
她撑着铁伞,绕过正门,往旁边一条小巷拐进去。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把街上的喧嚣隔了大半。
几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了几道弯,眼前忽然开阔。
一道角门立在巷子尽头。
门扉紧闭,檐下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灯光晕开一圈,刚好照亮门上那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两个字:拾陆。
牌下悬着一枚铜铃,铃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声响。
沈知许走到门前,抬手轻摇铜铃。
“叮——”
一声轻响,在巷子里悠悠荡开。
她握着门环,开始敲击。那门环不似寻常铜铁所制,叩在门上,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又带着几分悠长的余韵——像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两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夜色里,这叩门声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妈妈呀——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