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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月夜星桥,纵有彩凤未有犀 沈知许最后 ...

  •   沈知许最后一个进来。没有坐下,只是靠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灯火隔了一层纱,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

      怜兮关上门,回身笑道:“几位先坐。我让人送些点心来。”

      不多时,门被轻轻叩响。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将各色瓜果、点心、蜜饯一一摆在圆桌上,又上了几碟时令小菜和一壶酒。摆完了,她们垂着眼退出去,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随后进来两个姑娘。

      走在前头的抱着琵琶,低眉顺眼,步子迈得小。后面那个拿一柄团扇半遮着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眼波流转,往在座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怜兮抬了抬下巴,交代道:“这几位公子和小姐是上宾,都是风雅之人,不似楼下那些寻花问柳的。”她顿了顿,“唱些雅致的小曲就好。”

      她看向那两个姑娘,声音压低了些:

      “眼色机灵些。”

      抱琵琶的姑娘点了点头,拿团扇的那个已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放心。”她说,声音脆生生的。

      两人走到屏风旁设好的绣墩上坐下。抱琵琶的调了调弦,拿团扇的那个把扇子搁在膝上,清了清嗓子。

      烛火跳了跳,屋里安静下来。

      琵琶声起,清清冷冷的,像泉水滴在石上。拿团扇的姑娘半阖着眼,跟着弦音轻轻哼起调子,声音不高,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人耳朵里。

      周清漪坐在圆凳上,目光落在那个抱琵琶的姑娘身上眼睛便亮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烛火太盛。

      “这曲子好听。”她说,声音有些飘,眼珠不错地看着弹琵琶的姑娘。

      沈知许仍站在窗前,向下望去。

      园中三五个小姑娘聚在一处,围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瓜果和“五子”。她们纷纷跪下,双手合十,仰头对着夜空默祷许愿。夜风吹过,把那些细细的祈愿声吹散了,什么也听不清。

      她长发如瀑,只松松地在背后挽了一下,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着,拂过眉眼。风大时,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却弯着,噙着一抹笑。那笑挂在脸上,眼底却是空的。

      她看着那些小姑娘,看着她们跪在地上虔诚许愿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着,旁边跪着初一,两个人偷偷睁眼看对方,被娘亲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初一可记得七岁那年乞巧节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去,带着笑意,像是随口提起一件趣事。

      了念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

      “记得。”她说。

      沈知许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娘亲找了我的一套衣裙给你换上。”她继续说,“我俩一同在我家堂中,娘摆了瓜果,我俩一同乞巧。”

      了念垂下眼,手指在袖口轻轻揉了揉。

      “记得。”她又说了一遍,顿了顿,“往年这样的日子只有慈娘照拂我。慈娘走后,你也走了,我再没拜过七夕了。”

      窗前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沈知许自己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看向了念。

      月光从窗口漫进来,把那道轮廓勾勒得柔和。她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再轻松些。可是只有自己知道此时她心里胀得有多疼,好像所有的回忆混着血液都涌到了心上,被一手攥着,回忆越多,手攥得越紧,她越疼,脸上笑得越多。

      “那年,我拉你拜织女。”她说,眼角还带着笑意,“你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了念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可那笑意底下,好像沉着什么东西。

      “……你说,”了念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般拜法,不知道新娘子和新郎官有何不同。你也要同我……拜堂。”

      沈知许听她说着,忽然笑出声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捂着肚子。笑声在夜里轻轻荡开,惊起檐下一只宿鸟。

      她笑得很大声,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点东西压下去。

      今日早些时候,大概晌午时分,流岚山庄后园时,她说是去吃西瓜,却未走远。

      她站在廊下,看见了念和鹿鸣儿。

      看见了念被鹿鸣儿逼问时慌张的样子——那慌张里没有厌烦,只有不知所措。

      看见了念说“明白”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她从未见过。初一的眼睛她看了十几年,清亮的、沉静的、偶尔带着无奈和纵容的,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见了念把那串佛珠又塞回鹿鸣儿手里时,手都在抖。

      那串佛珠,是初一从小带到大的。

      那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替她擦过眼泪,扶她走过夜路,在她离开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一直挥到看不见为止。

      此刻那双手在抖。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久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才回过神来。

      她看向了念。初一的眼睛,是极好看的清亮,是她这些年梦里的光亮。

      十二岁那年,她被带走。丰元城的每一个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她就闭上眼。

      她好想娘亲,闭上眼,先看见的是娘。娘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直到最后都是一个人,她看见娘躺在床上,脸色不见往日的灰败,反带了一丝红润,娘握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阿狸”看见娘最后闭上眼睛,她的手慢慢变凉。

      她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嘴唇哭。

      哭累了,她又开始想初一。

      想初一的眼睛。清亮的,看着她。想初一带她去捉蚂蚱,想初一挡在她前面打架,想初一攥着狗尾巴草发呆的样子。想那些童年的事,想那些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日子。

      想着想着,就能笑着睡着了。

      此刻她笑着笑着,眼角似有泪花一闪。她拿指腹拭了拭,动作很快,没人看清那到底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

      她直起身,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了念。

      了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攥着她袖角的小姑娘。想起她说“初一,等我回来”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离开时的马车,和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样子。

      她回来了。

      但是她好像不一样了,是比小时候漂亮了?是比小时候话更少了?不知是哪里不一样了,就是同小时候看着不一样了。她跟怜兮和阿大讲话的语气和态度是从没见过的,她有时看自己的眼色,也同那时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看自己,是亮晶晶的,什么都写在眼睛里。现在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

      了念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阿狸长大了。

      “那我们也一同来乞巧吧!”

      鹿鸣儿的声音把几人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拉出来。

      就着小曲,鹿鸣儿已经开始把圆桌上的瓜果往窗边的矮榻上搬。她动作快,一趟一趟的,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了念看着,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帮忙。

      五人在窗边跪下。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拜过。

      鹿鸣儿直起身,拉起一旁了念的手。

      十指相扣。

      了念看着她,笑起来。这么多年,似乎从没见过活得这么热烈的姑娘。

      青石镇上的姑娘们,她见过不少。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她们大多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温婉贤淑,笑起来要拿帕子掩着嘴。

      可鹿鸣儿不一样。

      她活得恣意洒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鲜衣怒马的侠女。她并不“婉转”,有话直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欢一个人就攥着她的手不放。

      她热烈得像天上的太阳。

      自己在她身边,总能被她烘得热乎乎的。

      鹿鸣儿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把满天的星星都收进去了。

      了念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那光落进来,把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师父癫狂离去的背影,悬空崖上那两块新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纠葛——都照得淡了些。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阴霾,好像被什么照亮了。

      玄霜起身,来到了念身侧,她一手拿起沈知许的铁伞,一手扶着沈知许站起,默默将铁伞递上。

      沈知许在玄霜接过自己的手扶住自己的时候,怔了一瞬,后又低头浅笑。

      “多谢。”

      那晚香玉的香气又暗暗袭上鼻息,她看到自己扶她起来时那一抹浅笑,心下不住地抖了许多下。

      一旁,弹琵琶的姑娘手指还在弦上轻轻拨动,唱着小曲的姑娘半阖着眼,声音丝丝缕缕地绕着。

      她们偶尔抬眼,看见窗边跪着的几个人——三个“公子”和一个姑娘,并肩跪着,还有两个公子十指相扣,对着月光许愿。

      这景象,放在外头,怕是要被人指指点点。可她们只是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唱自己的曲,弹自己的弦。

      在这十六楼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呢。

      几人又回到圆桌前落座。

      桌上那几碟小菜摆得精致,青的白的,刀工细巧,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鹿鸣儿眼睛亮了,刚要动筷子,忽然被酒壶里飘出来的香气勾住了。她凑到桌前,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弯起来:

      “这酒,好香啊。”

      周清漪也被那香气引得凑过来,跟着细细嗅了两下,点头道:“确实香。”

      话音刚落,怜兮推门进来。听见这句,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几步赶到桌前:

      “城南远郊,出了城有三十余里,有家酒坊,桃花酿是一绝,香飘十里。”

      她说着,伸手把酒壶往几人面前又推了推。

      “本来知道的人不多——叫我们东家给发现了。”

      说到“东家”两个字,她眼风往沈知许那边轻轻一瞟。

      “每日派人去拉酒回来,供给楼里来往的客人喝。客人们饮着好,这酒就慢慢出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东家做事厚道,从不曾亏待酒坊。酒坊生意好起来,掌柜的倒也不贪心,不愿做零散买卖了——索性专供给咱们楼里,就成了特供。”

      说着,她笑着朝沈知许那边努了努嘴。

      “几位尝尝,外头可喝不着。”

      鹿鸣儿紧着拿起小酒盅,怜兮上前斟满。

      她先举着酒盅在鼻尖处一晃,眼睛便弯成两道月牙。

      “桃花香呀,真的香!”

      说完小口咂摸着,嘴里还念叨个不停,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沈知许看着她那副馋酒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这酒是香,若是爱喝,管够。”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她看着鹿鸣儿——那人儿喝了酒,眼睛更亮了,脸上晕开浅浅的红,正凑到周清漪耳边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沈知许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初一为什么待她同旁人不同。

      是因着她娇俏可爱?是也不是。

      是因为她会撒娇?是也不是。

      或许是因为她活得太真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欢一个人就攥着她的手不放。她不藏,不躲,不把自己裹起来。她像一团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烧得人心里那些冰疙瘩,一点一点化开。

      初一大概就是这样化的吧。

      沈知许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下。

      一旁的周清漪早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了,怜兮就在一旁为其斟酒。

      她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弹琵琶的姑娘。

      此时鹿鸣儿见着周大小姐眼神,看向那个弹琵琶的姑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对着身边的了念耳语。

      “小葫芦,你瞧着那弹琵琶的姑娘是不是有几分像谁?”

      了念向前看去,微微一怔。

      “有五分像蒋若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月夜星桥,纵有彩凤未有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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