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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端的是难,只将泪眼话心尖 沈知许白日 ...

  •   沈知许白日里同了念一同出去,晚上才回,她本就腿脚并不爽利,又不像了念学了许多年的拳脚,晚上回来累得只想喝上几杯,简单梳洗,然后倒头便睡。她一向酒量不错,刚同鹿鸣儿讲了许多,未饮几杯,也回房去了。

      鹿鸣儿听了沈知许的话,心里的憋闷舒畅了一半。

      她在亭中又坐了一会儿。

      月光洒在身上,凉凉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佛珠攥了又攥。珠子被摩挲得温温的,檀香味淡淡的。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拔腿就往玄霜那屋跑。跑到门口,她抬手敲了敲。

      “三师姐?”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玄霜的声音:“进来。”

      鹿鸣儿推门进去。

      玄霜正坐在桌边擦着手里的陶埙。见她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么晚,不睡?”

      鹿鸣儿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她擦拭。

      “睡不着。”她说。

      玄霜未曾抬眼。陶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过了一会儿,玄霜放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她。

      “怎么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玄霜看着鹿鸣儿。这小师妹半夜不睡觉跑来,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嘴上半个字不说——这种事,从小到大她见得太多了,只不过在谷里是她通常会去找素心。

      鹿鸣儿眨了眨眼。

      “没什么。”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想来你这儿坐坐。”

      玄霜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瞧着透亮,可是瞧这人仍抿着嘴,许是心里仍有些不痛快。

      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想说的话,憋不住。鹿鸣儿向来憋不住。

      “那你坐。”玄霜转身,把剑放在床榻内侧,“我可要睡了。”说着,她衣袍也未解,直接翻身躺下。

      鹿鸣儿愣了一下。

      “三师姐,你这就睡了?”

      “嗯。”

      “不洗漱?”

      “不洗。”

      “头发也不拆?”

      “不拆。”

      鹿鸣儿看着她那副“我就是要睡”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又凑到玄霜床前。

      皱起鼻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床上那个背影。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玄霜身上。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鹿鸣儿看了一会儿,轻轻唤:“三师姐。”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说着,她褪掉脚上鞋袜,翻身上了玄霜的床榻。

      玄霜一瞬便坐起来,无可奈何地看向她。

      鹿鸣儿赔着笑脸,两根食指放在一起轻轻点了点。

      “莫要气恼呢,我就是想不通一些事想问你。”

      玄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说。”

      鹿鸣儿盘腿坐好,双手绞在一起,嘴巴微微嘟起。

      “师姐,我喜欢小葫芦。”她开口,声音像沁着蜜似的,“见着了便欢喜,见不到就忧心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皱起眉头,像是在心里搜肠刮肚地找词。

      “可能是像……《本事诗》里崔护对桃花女的那种喜欢?”她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像师父喜欢我娘亲那般……”

      想了半天,最贴切的竟然是师父。

      玄霜看着她那副认真琢磨的模样,嘴角极轻地抽动两下。傻子也看得出来,你喜欢那个闷葫芦。她在心里默默叹气,面上只是打了个哈欠:

      “嗯……”

      “那你觉得她喜欢我吗?”鹿鸣儿认真的看向玄霜,一脸期待。

      “难讲。”玄霜轻轻扯动一侧嘴角。因着困倦,两个眼角似有泪花。

      “那阿狸姐姐呢?”鹿鸣儿又坐得更近,凑到玄霜面前。

      “阿狸……”

      “就是知许姐姐,沈知许。”

      玄霜没接话。

      阿狸,那个紫衣女子。看不懂那个人。

      玄霜自小被父母卖给人伢子。人伢子手里有许多孩子,有些人哭闹,第二天就会被卖掉,卖去府上做小厮丫鬟,面容秀气的便送去青楼妓院。她怕被卖,便不出声,也不哭闹。人伢子以为自己手里砸了个哑巴。旁的孩子都卖了,只有她,七岁了还砸在手里。

      “晦气!”人伢子气不过,对她非打即骂。

      从那时起,她便学会了少开口,多看。观察人的面目神色,观察人的行走坐态,甚至是听人的呼吸。从这些里,判断今天会不会挨打。后来她便成了这样的人。话少,眼利,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出口。

      直到那年。官道边,人伢子又在打她,路过见着的都当是自家老汉儿管教幼女。

      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人伢子打了一顿,然后蹲下身看她。

      眼睛笑得弯弯的。

      “你不是哑巴。”她说,“不爱讲话就不讲。那你可愿意跟我走?我保证以后没人再如此对你。”

      小玄霜看着那个一袭青袍的女人,点了点头。

      “好。”

      那便是师父了。

      此后十五年,她跟师父回了忘忧谷。没人再打过她。可她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却改不掉了。少开口,多看。什么都看在眼里,也不愿同谁多讲。

      所以她看得懂鹿鸣儿。那小师妹喜欢谁,心思全写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

      可沈知许……

      玄霜垂下眼,她看不懂。

      她笑得好看,话也说得漂亮,可笑容之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

      她只知道自己看见她时,心跳会快。只知道那些晚香玉的香气会往心里钻。只知道她问“玄霜姑娘”时,自己会不由自主的去抠剑鞘。

      这些,她都不太懂。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鹿鸣儿还凑在跟前,等着她回答。

      玄霜躺回去,闭上眼睛。

      “不懂。”她说。

      鹿鸣儿盘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那天我跟小葫芦说了……喜欢……”她顿了顿,“你说她害怕了吗?”

      玄霜呼吸均匀,手握着床内侧的剑。并未睁眼。

      “你说我要不要直接问问她去?”

      一片沉寂。

      “如果她就仍是不说呢?”

      鹿鸣儿皱起眉头,嘴巴微微嘟起。

      “就……你知道吗?就她总是一愣,然后嗯嗯……啊啊的那个样子。”说着,又弯起眼睛一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笑容照得亮。

      像是想到了那个闷葫芦就在眼前。鹿鸣儿转身,拖着地上的鞋,将烛火熄灭。

      话却没熄。

      “三师姐,你说她明天会不会主动来找我?”

      黑暗中,寂静无声。

      鹿鸣儿躺下来,望着帐顶。

      “我觉得不会。”她自己答了,“她那人,闷死了。”

      ……

      玄霜不知道今夜自己还能不能睡成这一觉。

      后一日便是七夕。

      流岚山庄的后院占地颇广。

      入门是一道曲折游廊,朱漆栏杆,廊顶覆着青瓦。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游廊尽头,一座假山横亘眼前,山石嶙峋,藤萝垂蔓,绿意葳蕤。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铺展开来,水色澄澈,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和游鱼。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池畔花木扶疏——木槿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石榴已经结了果,青红交杂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几丛萱草倚石而生,橙黄的花朵在日光下格外鲜亮。墙边的老槐树洒下一地阴凉,树下落了零星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是木槿夜里悄悄开的。

      池上架着一座三折石桥,桥面平整,栏杆低矮。桥尽头是一座六角亭,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不知是谁落下的。

      池水另一边,几丛修竹依墙而立,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墙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隔了这道墙,便只余下隐隐约约的余音,反倒衬得园中愈发清幽。

      日光正好,照着满园花木,照着那一池碧水。再过两个时辰,七夕的灯便要亮起来了。

      因昨日了念同沈知许已经商量过,既然记号没寻到,便不再耽搁,今日便去沈知许在来锦城中联络点去找人。

      “呃……”很少见了念如此为难,伸手揉乱了后脑的头发。

      沈知许轻笑着将她揉乱的头发掖到她耳后。

      “你看,你若是为难,那晚上我便自己去了,回来再同你讲便是了。”

      “不可,一同去。”了念的表情颇为不自在,耳朵一红。

      “哦?那怎好让你一个出家人如此为难呢?”沈知许笑意更深,看着了念耳朵通红,忍不住打趣,出家人三个字一字一顿的讲出,让了念脸也渐渐泛红。

      “晚上要一同去哪?咱们不是说好一同乞巧。”鹿鸣儿正从廊中走来,见到后院了念和沈知许两人正在商量什么,只听着了半句。

      “你们二人商量吧,商量好后告诉我,我瞧着周姐姐刚让人拿出的在井里镇过的西瓜甚是爽口”沈知许一向怕热,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拄着铁伞,便走了。

      鹿鸣儿只是笑着看向了念,歪着头,双手背于身后。

      了念被她盯得紧张,手轻轻揉了下鼻子。

      “茯苓糕可好吃?”那茯苓糕是她回来路上买的,听周小姐说城西一家点心铺子的茯苓糕是极好吃的。

      鹿鸣儿点点头,问道:

      “晚上要一同去何处?”

      了念手指在袖中揉了揉袖口的线头。

      鹿鸣儿见她低头不言语,想起那日沈知许跟她说过的话。

      “找师父便找师父,为何躲我?”

      “没……”了念抬起头,又垂下眼。

      鹿鸣儿歪着头看她,眼睛弯弯的,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那你这几日怎的不来找我?”

      了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师父一事本不想再将她牵扯进来,现下师父情况不明,不好再牵连他人。

      “是不是我惹恼你了?”

      “不……”

      “我可是让你厌烦了?”

      “不是。”了念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自己先愣住了。

      鹿鸣儿也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起来。

      “向来都是我找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不去找你,你便也不来找我。”话说完,脸上的笑意慢慢化了。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开始往上涌,酸酸的,胀胀的,一路涌到眼眶里。

      “那日我同你说了些话……”

      了念的喉头动了动。

      鹿鸣儿捏着鬓角一缕:“你怎么想呢?”

      了念摇摇头,双手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双唇紧抿着,鼻翼轻轻翕动。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鹿鸣儿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桃花瓣上沾了露水。

      了念心口猛地一缩。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里绞着疼。

      她松开攥紧的手,想拿衣袖给她擦泪,又怕衣袖不干净。她慌乱地向前跨了一步,低下头,去看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鹿鸣儿背过身去,蹲下来。

      只看见肩头一耸一耸的。

      声音从她背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只道是……我喜欢你,我见到你便……便……欢喜得紧,我就是想要……见到你,我便同你讲了‘喜欢’……”

      她顿了顿,抽噎了一下。

      “你若是……你若是不喜欢……不……不……知道如何回应,你可以就……当作不曾听到,你就同……以前……以前……一般待我便好了……”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

      “为何……为何……躲我?”

      鹿鸣儿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手伸向腰间。那串檀香佛珠被她解下来,攥在手里,顿了一顿——然后塞回了念手里。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佛珠留着,徒留念想,只会让人难过。

      “我不曾躲你……”

      了念慌了。手足无措地,一把将佛珠又塞回她手里。

      “我……我……我不知你是因着我送你回谷想要感谢我……还是……”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

      “我救你是因着你我机缘,我佛慈悲,我不想你……想要报恩……”

      “你?”

      鹿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哭红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你说过……你十七岁前未出过谷,我想着你还小,你说的‘喜欢’你是否清楚,或许你只把我当作一个姐姐。”

      了念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也不是你爱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苦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怜悯和同情……我不想要……”

      话说完,了念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袖的手指,指节泛白。

      鹿鸣儿愣在那里。

      眼睛瞪着她,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我?”

      她让了念说得语塞,只一跺脚,长出一口气。

      “你气死我吧!”

      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泪水还挂着,可那声音里已经带了劲儿:

      “谁要给你报恩?你就比我虚长一岁!”

      “谁是苦主?谁同情你?”

      她上前一步,盯着了念那双躲闪的眼睛。

      “我谷里有好多师姐,我不需要那么多姐姐!”

      “我就是喜欢你!”

      “喜欢你这个闷葫芦!”

      “我还喜欢得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端的是难,只将泪眼话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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