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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寻踪无迹,道尽暑夏掩衷肠 周清漪回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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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漪回过头,见四人站在身后,微微一怔。
随即欠身。
几人连忙还礼。
她站直身子,风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衣袖翻皱,满是折痕。发丝纷乱,有几缕贴在颊边。脚上一双绣工极好的缎面鞋,因赶得急,鞋帮和鞋尖都沾了尘土,灰扑扑的。
她本是大家闺秀,举止有度,从未在人前如此失仪。
此刻却像是顾不上这些。
“让几位见笑。”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今早收到消息,说戏班急着动身。我匆忙赶出来……”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那缕碎发。动作很慢,指尖顿在耳侧,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手。抬起头时,脸上已挂着那副大家闺秀该有的得体神情。
“几位若是不急,可在来锦城多留几日。”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城里还算热闹,有些去处可逛。若是不嫌弃……”她顿了顿,“流岚山庄也还宽敞,多宿几日无妨。”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往远处瞟了一下。那个方向,马车早已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垂眼笑了笑。“况且……七夕就在后天。” 风吹过来,吹动她皱了的衣摆。“府上常日里就我一人。往年七夕,都是同园中的婆婆、嬷嬷、丫头们一同过。”她顿了顿,“几位若是赏脸留下,也会热闹些。”
说完,她抬起眼,看向四人。脸上带着笑,却看着苦涩。四人见她伤情神色,心下不忍。
鹿鸣儿上前拉着周清漪,满口答应下来。她在忘忧谷时,每年七夕都是同师父、娘亲还有三位师姐一起过。素心师姐带着她们穿针乞巧,墨兰师姐做巧果,玄霜师姐虽不爱说话,也会被师父按着坐下,陪她们看月亮。
今年却不一样。在热闹的来锦城,又是同小葫芦一起,她自是高兴。
“周姐姐,来锦城的七夕可有特别的规矩?”她仍做小公子打扮,凑到周清漪身边,眼睛亮亮的,“比别处热闹吗?城里有什么好玩的?我听说有的地方会在河里放灯,有的地方搭彩楼,你们这儿呢?”
周清漪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有。”她说,“晚上城外放河灯,城里也有灯市。若是你们想逛,我可以让人带路。”
鹿鸣儿眼睛亮起来。
“好啊好啊!”她转头看向了念,攥着她的手晃了晃,“小葫芦,咱们去放灯吧?”
了念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干净了。她轻轻拍了拍鹿鸣儿紧握着她的那只手。
没说话,算是应了。
几人沿着官道往回走。
进了城门,街上依旧热闹。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挤成一片。鹿鸣儿还在问周清漪七夕的事,问完放灯又问巧果,问完巧果又问有没有人比试穿针。
周清漪一一答着,神色比方才缓了些。
就在这时,了念脚步忽然一顿。城门洞旁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墨迹很新。
她抬眼看去,上面写着——
“悬赏通缉”
“青崖客,于青石镇谋杀县令李庸,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若能协助官府捉拿归案,赏银二百两。”
落款是来锦城府衙,盖着鲜红的官印。
了念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青崖客。
鹿鸣儿还在说话,声音从旁边传来,叽叽喳喳的。
了念没有转头看她。
沈知许也看见了。她撑着铁伞,目光从那通缉令上扫过,又移开。
玄霜站在她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握着剑的手。
鹿鸣儿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顺着了念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张白纸黑字。敛了脸上的笑意。
周清漪也看见了。她皱了皱眉,轻声道:“这是前些日子贴的,说是一个江湖飞贼,在青石镇杀了县官。官府追查了一阵,没查到什么,便贴了悬赏。”
无人作答。
风吹过来,那张纸的边角被掀起,啪嗒啪嗒响。
周清漪看着她们的神色,未再追问。
“走吧。”她说,“先回庄上歇息。”
回山庄一路上,沈知许都颇为沉默。
了念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想问她是否看到了记号。
沈知许垂着眼,铁伞轻轻点地,步子不急不缓。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握着伞柄的手却紧了紧。
轻到走在沈知许另一侧的玄霜几乎没察觉。
了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仍又看她一眼。
沈知许仍是摇头。
了念便不再问了,眉头微微一皱。
鹿鸣儿似有察觉。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双唇。攥着了念袖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串佛珠。
天上似是又一片乌云飞过,遮住了晴日。那阴影从她脸上漫过去,很快,却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如同鹿鸣儿心里的滋味,正慢慢漫上她的眼睛,漫上她的心。
她知道了念是在找师父。可她没有多问——她为何寻到来锦城,为何同沈知许一道。
她等着。等着这个闷葫芦自己同她讲。
玄霜走在一旁,将了念同沈知许两人的眼神往来尽收眼底。
她眉头轻轻皱起。
她和鹿鸣儿出谷,先到了戚老爷子处。戚老爷子说,那老僧许是去了栖霞岭。两人又赶去寂空寺,见到了了念的师兄,方知道她确是往栖霞岭去了。
她们追到悬空崖时,崖边立着两座新碑。
谢留云。林婉儿。
碑土还是新的。
她在崖顶站了一会儿,望见山下有城郭隐约,便想稍作歇息再作打算。谁知刚进来锦城,便遇上了她们。
玄霜的目光从那两人之间收回来。
她只看见他们时不时交换目光,一个问得无声,一个答得无声。
这默契,确实是认识了很多年。
她的目光从了念身上移开,又落在沈知许的背影上。
那人撑着铁伞,走得很慢。
一直没有回头。
玄霜忽然觉得,自己对了念这个人的判断,似乎也不是很准确。
路上尘土忽然扬起。
一匹快马从街角冲出,马上衙役脸色煞白,死死拽着缰绳,马却根本不受控制,四蹄翻飞直直朝人群冲来。
“马惊了!都让开!都让开!”惊呼声四起,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避。
周清漪本就走在几人前侧,紧着退了几步堪堪躲开。
了念一把拉住鹿鸣儿,侧身闪到路边。
沈知许慢了半步。
她转身时,那马已冲到近前。她身形一晃,铁伞点地要稳住自己,却失了重心,几欲向后跌去——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玄霜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一手递过去,稳稳撑住她的腰背;另一手按住她握着的铁伞,将那即将倾斜的伞身一同稳住。
沈知许下意识攥紧伞柄,另一只手想拉住玄霜的手臂,慌乱中却只攥住了她的袖口。
袖口的布料被她攥得发皱。可她整个人,稳稳地被接住了。
马从她们身侧冲过去,带起一阵疾风,扬起一路尘土。
人群的惊呼声渐渐远了。
沈知许站稳了,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那截衣袖被她攥得皱了一块。
她抬头看玄霜。
“多谢。”语气里还带着些惊魂未定。
怎么总是这两个字。
玄霜面色如常,方才扶她时,那只手隔着衣料触到的——这女子甚是瘦弱,腰身纤细,分明毫无功夫根基。方才若不是自己及时托住,怕是要跌在当街。
嗯……腰身倒是柔软得很。
还有那香气。
晚香玉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玄霜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心里的碎语闲言没漏出一分。
可那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四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回了流岚山庄,鹿鸣儿简单休整片刻,便想去寻了念一同上街。
她一路小跑到厢房,推开门——
空的。
被子叠得整齐,人不在。
她在门口站了一息,又跑去问周清漪。
周清漪正在廊下吩咐下人备茶,见她来,笑了笑:“了念姑娘?她同沈姑娘方才一同出去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鹿鸣儿愣了一下。
“我还道她们喊了你一同去呢。”周清漪说,“走得挺急,像是有什么事。”
鹿鸣儿点点头。
“哦。”她说。她转身往回走,面上一丝黯然。走到自己房门口,她停下来。
廊下很静。远处有丫鬟洒扫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在青石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还攥着了念的袖角,一路攥着回来的。现在空落落的。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的,堵得慌。
是她太莽撞了吗?
她们才认识了不多日。她只当是自己喜欢便开了口。那她呢?
她知道她身世复杂,知道她从小在庙里长大,知道她不善言辞。如果她也同自己一样动了心,那自己可以等。
可是——
如果她不像自己想的这般呢。
鹿鸣儿低下头,把腰间那串佛珠解下来,攥在手里。
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捻过去,檀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她看着那串佛珠,眼前浮起那张清冷的脸。
那个人送她佛珠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个人听她说“喜欢”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个人一早同沈知许出去,可有想过她会来找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坐着,手里攥着这串珠子,心里酸酸胀胀的。
一下一下摩挲着,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过了晌午,鹿鸣儿拉着玄霜和周清漪在来锦城街上转了转。
玄霜本就冷面少言,鹿鸣儿此时心内涌上些复杂滋味,却也故作高兴的拉着周清漪听她说着城东的点心铺子,城南远郊的酒庄香飘十里,哪家的绣鞋做的最好。三人两前一后走着,穿过几条街巷,看了几家铺子。
晚上在街上找了家面摊,随意用了晚饭。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鹿鸣儿低头吃了几口,又抬头看看对面的玄霜。玄霜吃得慢,一口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师姐。”鹿鸣儿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后又垂眸,摇摇头,“算了。”
这故意吊胃口似的发问没有引起玄霜的好奇心,没再追问。
三人吃完,付了账,往回走。
回到流岚山庄时,天已经黑了。管事婆婆正在厅中,见她们回来,笑着招呼了两句。鹿鸣儿陪她说了几句话,心里却空落落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
婆婆看在眼里,笑了笑:
“了念姑娘与知许姑娘已经回了园里。她们等了你们许久,见你们一直未回,便先用了晚饭。”
她顿了顿。
“刚都回房了。”
闲聊几句后,鹿鸣儿起身回屋。
回到厢房后,鹿鸣儿才见到小几上放着一包茯苓糕。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上来,可咂摸咂摸,竟还品出一丝甜。
是谁买给自己的呢?哼!真难猜!
第二日,沈知许同了念出去了一整日,直到晚上,周清漪、鹿鸣儿和玄霜用罢晚膳,两人才回来。她们没多言语,同几人打了招呼,便各自回了房。
鹿鸣儿没去找了念。
她心里堵得难受。
每次见了念,她都欢喜得紧。每次都是自己上前去握她的手,了念虽没有挣开过,可也从没主动“走向”自己过。
如今又像是和沈知许一同躲着自己。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该说那句“喜欢”吓到那个“小和尚”了?
她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身往外走,想去后园凉亭吹吹风,散散暑气。
转过回廊,步入后园。远远的,凉亭里有个人影。
沈知许。
她穿着件轻薄的深紫色衣裙,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光着脚,两脚交叠随意搭在桌上,如瀑的长发只是散在背上。后背倚着凉亭的柱子,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一派悠然。
月光下,光洁的脚和小腿裸露着,难得见她这样放浪形骸。
鹿鸣儿走近时,沈知许转过头来。
见是她,也没起身,只是笑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把月光都染得妩媚了些。柔柔地映在那双好看的眉眼间。
“可是太热了,来凉快凉快?”沈知许开口,声音慵懒。
“嗯。”
鹿鸣儿应了一声,在亭边坐下。
两人这几日话不多,多是见面笑笑,抬头点头。此刻独处,气氛便有些微妙,若是转头就走,更是不好。
鹿鸣儿不知该不该开口问那些心里的疑惑。她只是微微嘟着嘴,拇指和食指互相揉搓着,像是想把那些心事都揉搓明白。
沈知许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我和初一从小在青石镇一同长大。”
鹿鸣儿一怔,抬起头。
沈知许望着亭外的月色,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俩同岁,只差了几日。我娘是她的乳娘。”
鹿鸣儿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圆圆地看向她。弯弯的上弦月映在她眸子里,亮晶晶的。
沈知许轻声一笑,慢慢说起那些过去的事。
说她娘怎么喂她们俩吃奶。说初一小时候有多闷,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只会闷闷地挡在她前面。说那棵老槐树,说夏天的蝉鸣,说初一攥着狗尾巴草发呆的样子。
她声音轻柔婉转,像溪水流过青石。
鹿鸣儿听得认真。那些画面在眼前一点点铺开,小小的了念仿佛就在那里。她时而掩嘴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知许说到高兴处,自己也笑。酒壶在手里轻轻晃着,光着的脚也跟着晃了晃。
“十二岁那年,我娘病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将酒壶放在桌上,默默垂眸。
“父亲派人来,将我带到了丰元城。”
鹿鸣儿的笑容慢慢收了。
“我俩就再未见过。”沈知许说,“直到前几天。”
她望向亭外的月色,目光淡淡的。
“我本是去寂空寺寻她。得知她在找师父,便同她一路,差了身边的人去帮她寻着,沿路留了记号,只有我能看懂。”
她没有提自己在忘忧谷外守了那几日。
没有说那夜她在了念的衣襟里看到了那本卷册。
没有说离开的几年里,她没有一日不想她的初一。
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对着月光弯了弯嘴角。
沈知许侧头看了鹿鸣儿一眼。她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还在回味方才那些童年故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娇俏的轮廓照得柔软。
她这几日看着鹿鸣儿,她从未见过活得这般热烈而又充满阳光的女子。
鹿鸣儿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便看到初一。会不管不顾地牵起她的手,会凑到她耳边说个不停,会在她走神时晃一晃她的袖角。她做事全凭本能,喜欢就靠近,想笑就笑,想问就问。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酒壶,又饮了一口酒。
她侧过头,看向鹿鸣儿。
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映着自己的影子。
“阿狸姐姐……”
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沈知许仍旧无话,酒液滑过喉咙。
鹿鸣儿看着她,笑起来,眼睛弯成天上的月牙:
“阿狸姐姐话说得清楚,我都听着了。谢谢阿狸姐姐同我讲这些。”
她顿了顿,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
“若是等那个闷葫芦跟我说,又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沈知许握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她侧过头,看向鹿鸣儿。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点光。
沈知许忽然觉得,这女孩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看向鹿鸣儿。
鹿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嘴巴微微嘟着。
“我这几日心中烦闷。”她说,声音闷闷的,“道是葫芦有了你在,便疏远我。”她顿了顿,“抑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恼了她?”
沈知许没说话。
月光下,她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那微微嘟起的嘴唇。
这女孩,和自己一样。
也在等。
也在猜。
也在不安。
沈知许收回目光,又饮了一口,酒入愁肠。
“你没做错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鹿鸣儿抬起头,看向她。
沈知许没看她,只是出神的望着亭外的月色。
“她那人,就是那样的。”
顿了顿。
“对谁也不多说。”
鹿鸣儿眨了眨眼,拇指和食指都揉搓的红了。
沈知许这才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你急什么。”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才刚开窍。”
鹿鸣儿愣了一下。
随即,脸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