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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锦城花簇,灯影流岚夜未央 了念一手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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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念一手撩起袍角,一手伸出,掌心向上。那姿态不像是要与人搏斗,倒像是在寺里接引香客——从容,沉静,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疏淡。
蒋班主看着她,心里直打鼓。
这年轻人看着单薄,可方才那一跃上台的身法,分明是练家子里的高手。而且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着实不凡——不是那种张扬的锐气,而是一种沉沉的、稳得住的气场。像是山间的古潭,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蒋班主打了一辈子拳,见过不少高手,知道这种气场意味着什么。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一拳递出——
拳风刚猛,直取中宫!
两人一交手,蒋班主便暗叫不好。
这一拳他用上了七成功力,按理说就算对方能接下,也该硬碰硬地挡一挡。可这年轻人竟不接招,身形微微一晃,便让他的拳头擦着衣角滑了过去——那身法翩若惊鸿,快得他都没看清是怎么动的。
更让蒋班主心惊的,是她的内力。
他第二拳紧跟着挥出,这一次终于碰上了她的掌。拳掌相接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进了棉花里,空荡荡的使不上劲;可那棉花里又分明有一股柔韧的力道,绵绵不绝地涌过来,把他刚猛的拳劲一点一点化掉。
这是内家功夫!
蒋班主心里一沉。
他幼年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拳脚,练的是外家硬功,拳风刚猛,硬桥硬马。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内家高手——你打不着她,她打你的时候你却躲不开。
而且这年轻人明显还收着劲。
她出手处处让招,从不主动进攻,只是化解他的攻势。可每一次化解,都让他不得不后退半步。十几招下来,蒋班主已经被逼退了七八步,离擂台边缘越来越近。
蒋班主有苦说不出。
他额头已经见汗,气息也开始翻涌。再看那年轻人,自是一片闲适,衣角都不曾乱。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在看他——像是在看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看热闹的众人却只道是两人拳掌焦灼,难分上下。
二十回合过后,蒋班主已经气息翻涌,内力不继,汗水湿透衣背。再看那年轻人,自是一片闲适,衣角都不曾乱。
蒋班主后撤一步,额头汗水滴落:
“不打了,打不过。”
了念收掌,抱拳道:“班主承让。”
蒋班主喘着粗气,看了她一眼:“你这年轻人忒蛮不讲理,替人出头欺辱老夫。今日日落西山,便罢了。”
台下有人在拱火起哄喊道:“你这老班主也不害臊,你自己摆下擂台却输不起!”
蒋班主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蒋义达这人本不是不讲理之人。
自己女儿与流岚山庄庄主周大小姐的事,是他亲自撞破的。若只是闺中密友,便也无可指摘。偏得那日自己去周大小姐处领园中戏班的月份,自账房中听得女子喘息之声。他只道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自有爱好,等了一会儿,却见自己女儿从房中走出。
他当时心下大骇,却不动声色。回去想了许久,觉得夜长梦多,只得连夜向山庄管事告辞,带着女儿和戏班众人匆匆离开。
思来想去,想给女儿早日找个归宿,给戏班找个接班的男丁,只得比武招亲。
此刻,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周家小姐泪流满面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周小姐忽然又冲上前来。
身后跟着的家丁丫鬟纷纷上前,却拦不住她。
她一把拉住蒋班主的袖子,跪了下去。
“班主!求您成全!”
蒋班主愣住了。
周小姐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与若兰……两情相悦。不是戏里演的那种,是真的……是真的那种。”
“我知道,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知晓这有悖常伦……可是班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蒋班主:
“情之所起,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
台下忽然安静了。
周小姐继续道:“我去过庙里求菩萨,我问菩萨,我是不是错了?菩萨不说话。我读过圣贤书,书上没有写过这般应当如何……”
“我没办法了,我只能来求您。”她攥紧蒋班主的袖子,“您要是真把若兰嫁出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快活,我这辈子也不会快活。班主,您是她爹,您于心何忍?”
蒋班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登时愣在那里。
“我知道我舅父不会同意,”周小姐低着头,声音哽咽,“可我不在乎。若兰若是不嫌弃,我……我愿意跟她走。去哪儿都行。只要和她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人群——
蒋若兰站在人群边上,已经卸了那身小生扮相,换回了寻常女子的衣裙。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红透的眼眶。
周小姐朝她伸出手:“若兰,你……你可愿跟我走?”
蒋若兰嘴唇动了动。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周小姐,看看站在台上的父亲,看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众人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她垂下眼,身形未动半分。
周小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碎掉,泪也渐渐收了。
蒋若兰转身,默默走开。
她父亲追上去,拉住她,不知说了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周小姐还跪在地上,手慢慢垂下来。
人群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这也怪不得那蒋姑娘,她爹就她一个……”
“两个女子……成何体统……”
“唉,可惜了……”
了念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小姐,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鹿鸣儿。
鹿鸣儿眼眶也有些红。她咬着唇,盯着蒋若兰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渐渐散了。
周小姐被人扶起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蒋班主追着女儿去了。擂台孤零零地立在那,布幡还在风里飘着。
鹿鸣儿扯了扯了念的袖子,压低声音:“小葫芦,你怎么在这儿?”
了念看着她,又看看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檀香佛珠,正是她临走时送给鹿鸣儿的那串。方才在人群中,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佛珠。
“你一直带着?”了念问。
鹿鸣儿低头看了看,耳根有些红。
那串佛珠就挂在腰间,被日光晒着,被风吹着,被她自己摸着——一路上摸了不知多少回。此刻被了念这样直直地问,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可嘴上却硬:
“我……我带着怎么了?你送我的,我还不能带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念,那双桃花眼里渐渐涌上一些别的东西——委屈,控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日你走了,我坐不下,睡不着,想了几日……”
她说着,忽然抬起两只手,在自己眼睛下面比画着。
“眼眶这样——这样青!”
她比画得很认真,两只手画了两个大大的圈,恨不得把那个“青”的程度原原本本地比画给了念看。
了念看着她那副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离开忘忧谷那日,鹿鸣儿站在谷口送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以为她会回去好好养伤,会继续做她那个无忧无虑的谷中小师妹。
可她跑出来了。
一路追着她,跑到这里。
鹿鸣儿比画完了,又继续道:“娘拗不过我,师父本就宠我,又得听娘亲的话,就让我和三师姐一同出来寻你,但是要带着易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得意:
“问了戚老爷子,找了你几日,想来便到这来锦城瞧瞧——这不就找着了?”
了念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腰间那串被日光晒得温润的佛珠。
“小葫芦?”鹿鸣儿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了念回过神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到了就好。”
鹿鸣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眉眼,漫得满脸都是。
“嗯!”她用力点头,“找到了!”了念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轻,却让鹿鸣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沈知许撑着铁伞慢慢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深紫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摆动。走到近前,她抬眼看向鹿鸣儿。
鹿鸣儿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紧。这人生得真好看——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多看的好看。
“沈知许。”那紫衣女子自己开口,笑了笑,“若不介意,可以同初一一样,叫我阿狸。”
初一。
鹿鸣儿眨眨眼,看看她,又看了看念。
阿狸?初一?
她们之间的称呼,竟这般亲昵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小师妹。”
玄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鹿鸣儿身侧。
鹿鸣儿回过神,笑了笑:“这是我三师姐,玄霜。”
玄霜看向沈知许。
铁伞、紫衣,还有那走路的姿势——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忘忧谷西侧崖壁上,夜夜看见的那个拄伞而立的影子。
原来是她。
玄霜心下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知许也看着她,莞尔轻笑。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趣味。
几人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缓缓,周小姐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步子却走得很稳。走到四人面前,她敛衽下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几位仗义出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已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得体,“小女子周清漪。流岚山庄离此不远,几位若是不弃,还请移步庄上,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了念张了张嘴,正要推辞——
“好啊!”
身旁那人已经抢着应了。
了念转头看去,鹿鸣儿正一脸笑意,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她拉了拉了念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葫芦,人家一片心意,咱们不去多不好。”
了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刚才惹的事还不够多?
鹿鸣儿眨眨眼,假装没看懂。
玄霜站在一旁,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了念注意到,她已经往周小姐的方向迈了半步——这是“随小师妹”的意思。
沈知许撑着铁伞,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深宅大院养出来的从容。
鹿鸣儿见没人反对,越发来了精神。她一把拉住了念的手,仰头看着她:
“小葫芦,走吧,走吧?”
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盛着期待,盛着欢喜,盛着她读不懂却又移不开眼的东西。
了念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弯弯的眉眼,看着那眼底的光,看着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的“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双眸子好看的,让她深深陷入。
“小葫芦?”鹿鸣儿又唤了一声,晃了晃她的手。
了念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那双还在等答案的眼睛。
“……走吧。”
鹿鸣儿听得真真切切,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周小姐道:“周姐姐带路呀!”
周家小姐看着这两位公子看着感情甚笃,甚至要牵手并肩而行,怕是……也同自己与若兰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沈知许撑着铁伞,慢慢走在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两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看着前面两人紧握的双手,眼底一丝伤情的神色闪过,让那双妩媚的眸子遮上了一层薄纱。
玄霜走在她身侧,一如既往地沉默。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拖在身后。
鹿鸣儿拉着了念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了念被她拉着,走得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
“小葫芦,你说周姐姐家里会不会有好吃的?”
“……”
“肯定有!我听三师姐说,流岚山庄的厨子是从玺陵请来的!”
“……”
“小葫芦你怎么不说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