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今朝有酒,浅酌聊以慰风尘 流岚山庄在 ...
-
流岚山庄在城郊不远处。
说是“不远”,走着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好在沿途风景不错——青石铺路,竹林夹道,溪水潺潺,倒也不觉得乏。
周清漪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照看几位客人。
到了庄前,众人抬头看去——流岚山庄四个大字镌在门楣上,笔力遒劲,两侧石狮蹲守,倒也气派。
周清漪引着四人进了庄子,唤来管事婆子,吩咐备水备饭、收拾客房。又亲自领着她们去厢房梳洗更衣。
鹿鸣儿被领进一间厢房,有丫鬟伺候着洗了脸,又拿来一套干净的公子衣袍给她换上。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料子自是好的,绣工也精细。
对着铜镜照了照,摸了摸自己的脸。易容的泥膏已经洗掉了,露出原本一张娇俏的面庞。
她想着,便又摸出那串檀香佛珠,仔细系回腰间。
那边厢,了念也被领去另一间房梳洗。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衫,仍是素的,却比之前那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清爽了许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身换下来的陆姨给改的旧衣,被府上的丫鬟拿去浣洗了。
待她收拾停当,被丫鬟引到园中一处厅内时,其他三人已经在了。
鹿鸣儿正端着茶盏四处打量,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小葫芦这里这里!”
了念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沈知许坐在对面,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裙,长发半干,披散在肩后只轻轻挽起。她端着茶盏慢慢喝,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厅堂。见她们坐在一起,又看向周清漪,微一颔首。
玄霜坐在沈知许旁边,依旧面无表情。她也换了身干净玄色衣衫,腰间那柄剑始终没离身。
周清漪坐在主位,端坐仔细注视着几人。
那青衫女子已摘了斗笠——长眉入鬓,眉眼清冷,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甚是沉静。
那“小公子”也洗去了易容——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眉眼弯弯,鼻尖微翘,嘴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甜意。她正凑在那青衫女子身边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位拄伞的紫衣姑娘换了身紫色的衣裙,长发半干,只轻轻挽在肩后。她生得妩媚极了——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慢喝,偶尔抬眸看人一眼,那目光便像是带着钩子,仿佛只看一眼便被勾去了魂。
一身玄色的持剑女子依旧冷着脸,眉眼冷淡,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她坐在紫衣姑娘身侧。周清漪注意到,那紫衣姑娘偶尔看她一眼,她便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可那握着茶盏的手,分明比方才紧了几分。
几分寒暄后,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几碟精致小菜,又端来热汤热饭。鹿鸣儿看着那一桌菜肴,眼睛都亮了——这几日风餐露宿,哪吃过什么正经饭?
周清漪笑着让几人莫要客气,尝尝庄里的手艺。
鹿鸣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眯起眼:“好吃!”
了念看着她那副样子,摇头轻笑。
周清漪坐在主位,看着她们,轻声开口:
“今日多谢几位恩公。若不是你们仗义出手,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
鹿鸣儿却忍不住问:“周姐姐,你……你和蒋姑娘……”
周清漪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若兰家的戏班,在庄上唱了三年戏。”她开口,声音很轻,“每年有半年住在这里。三年里,她教我戏,我教她读书。她唱戏给我听,我写诗给她看……慢慢地,就……”
她说不下去了。
周清漪的舅舅是朝中一品大员,这流岚山庄颇受庇荫,在来锦城中颇有名望。她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父母早亡,十二岁便接手山庄事务,独自撑起这偌大山庄。旁人看她风光——朝中一品大员的甥女,来锦城最有名望的世家,谁不羡慕?可谁又知道,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是如何一个人熬过来的?
鹿鸣儿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如今周清漪二十二岁,从未对任何男子动心。
不是没有人提亲,是那些提亲的人,没有一个能走进她心里。
直到遇见了蒋若兰。
“今日的事,”周清漪抬起头,强笑了一下,“让几位见笑了。”
鹿鸣儿摇头:“怎么会!周姐姐,你……你很勇敢。”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了念一眼。
了念正低头喝茶,没看她。
周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勇敢又有何用呢?”她轻声说,“若兰不肯跟我走。”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知许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那动作从容得很,像是没听见方才的话。
玄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周清漪脸上停了一瞬。
鹿鸣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漪却已经收拾好情绪,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
“几位……”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并未因我与若兰的事,用那等眼光看我。反而这样助我,我自感怀于内。”
她举起酒杯。
“不说这些了。几位想必是初到来锦城,先用饭吧。庄上厨子是从扬州请的,有几道拿手菜,几位尝尝。”
鹿鸣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想起蒋若兰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那么慢,那么沉,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周清漪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换了一副神色——仍是那副端庄得体的世家小姐模样,只是眼眶还有些红,怎么也掩不住。
“今日能遇上几位,甚是开心。”她弯了弯嘴角,“不如小酌几杯,权当给几位接风。”
说着,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小厮捧着一坛酒进来,放在案上。又有丫鬟捧来一套青瓷酒具,一一摆开,开始为几人斟酒。
酒液倾入杯中,清亮的色泽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一股醇厚的酒香在厅内漫开。
鹿鸣儿看着那杯酒,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小在忘忧谷长大,师父箫枕月虽然好酒,却从不许她们几个弟子多饮。偶尔年节时分,能尝上一小杯,已是难得。此刻见酒,心里那点好奇便蠢蠢欲动起来。
她偷偷看了了念一眼。
了念正看着那杯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在寂空寺长大,师父渡尘是个酒葫芦不离手的老和尚,她从小便见惯了师父喝醉的样子。师父总说“酒是得意水”,得意须尽欢。了念对酒没有恶感,却也没什么好感。
玄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酒杯,看了一眼——
然后她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身旁的沈知许。
那人正垂眸看着杯中酒液,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那张本就妩媚的脸勾勒得愈发惊人。她嘴角还噙着那抹笑,不是对着谁,只是自己觉得好喝,便笑了。
玄霜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撞得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只握着酒杯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看着那人微微仰头饮酒时露出的那一截颈项——线条流畅,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着她放下酒杯时不经意间抿了抿唇——那唇上沾了一点酒液,亮晶晶的。
玄霜的心,漏跳了一拍,吼间轻轻吞咽。
她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那杯酒还在,一滴没动。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液滚过喉咙,烫得很,她却觉得那热度远远比不上脸上忽然涌起的那股躁意。
“玄霜姑娘好酒量。”
沈知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笑意。
玄霜没有转头。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知许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起来。
烛光摇曳,酒香氤氲。
周清漪笑了笑,自己端起酒杯,朝四人举了举:
“这一杯,敬几位,日后若有需要,我自当尽力。”
说罢,她一饮而尽。
鹿鸣儿见状,也端起酒杯,学着周清漪的样子一饮而尽——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酒入口甘醇,可咽下去之后,一股热意便从喉咙直冲脑门,火烧火燎的。她瞪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了念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俊不禁,摩挲两下手中的酒杯。
鹿鸣儿缓过神来,见她笑自己,顿时不服气:“你笑什么?你喝过吗?”
了念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鹿鸣儿。
看着那红晕从脸颊渐渐晕开,一路漫到耳根,漫到脖颈——那原本白皙的脖颈,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也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着实烫得很。
鹿鸣儿见她喝了,顿时来了精神:“你也会喝嘛!再来一杯!”
她伸手要去拿酒壶,了念拦住她:“别喝了。”
“为什么?你喝得,我喝不得?”
了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你脸都红了。”
鹿鸣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可她嘴硬:“那是因为……因为酒太热了!不是喝醉了!”
了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鹿鸣儿被那目光看着,忽然有些心虚。
她放下酒杯,嘟囔道:“好啦好啦,不喝了。”
了念这才收回目光。
沈知许在一旁看着。
她端起酒杯,慢慢饮下一杯。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意。可那灼意到了心口,却化成了另一种滋味——
涩的。
圆月漫上树梢。
鹿鸣儿的脸已经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她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了念,眼睛亮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小葫芦。”她喊。
“嗯。”
“小葫芦小葫芦小葫芦。”
了念看着她,只将手中摩挲的酒杯放下,挺了挺腰身。
鹿鸣儿忽然坐起来,两只手巴在了念肩上。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撞上她的下巴。
“你听我说。”
了念往后仰了仰,被她拽住衣袖拽回来。
“我在听。”
鹿鸣儿开始说话。说得快,说得乱。戏班的事,周姐姐的事,三师姐的事,还有一只蝴蝶、一碗面条、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梦。
字句糊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也不管了念听不听得清,只是自顾自地说。说着说着还晃了晃了念的肩膀,问:
“懂了吗”。
了念没听懂,估计任何人都很难懂。
但她没有打断。
鹿鸣儿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最后脑袋一歪,靠在了念肩上。
不说了。
了念低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呼吸很均匀,吹在了念的脖颈上,温热的。
了念没有动。
周清漪轻声说:“我去让人备醒酒汤。”
她起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