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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偶试戏台,宵同梦晓并蒂芳 沈知许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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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许同了念一路同行,走了三日。
因着沈知许的腿脚并不爽利,脚程稍慢。了念也不急,只是放慢了步子,走一段便停下来等她。沈知许也只是笑笑,撑着铁伞慢慢跟上。
虽说赶路不快,方向却没错——沈知许总能找到街头巷尾一些奇奇怪怪的暗号,有时是墙角的一道刻痕,有时是砖缝里插着的一截枯枝,有时是某户人家门口摆着的石头方位。
了念看不懂,也不问。
她只是跟着走。
官道旁有一处茶摊,搭着简陋的草棚,卖些粗茶和馒头。
了念和沈知许走了一上午,日头正毒,便停下来歇脚。
了念仍是一身青色的外袍,袍角沾了泥,袖口也磨得有些发毛,头戴斗笠遮了个严实。她坐在条凳上,端着粗瓷碗喝茶,神色如常。
沈知许坐在她对面。
这几日风餐露宿,两人都颇为奔波,稍显狼狈。沈知许的衣裙起了褶皱,发丝也有些散乱,脸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可即便如此——
茶摊里几个江湖客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
那姑娘生得本就顾盼生姿。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看人时像是带着钩子。鼻梁挺秀,唇色嫣红,不施脂粉却自有一副风流态度。
一身尘土,掩不住风华。
那几个江湖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咳嗽一声,有人往这边多瞄了几眼。
沈知许像是没察觉,端着茶碗慢慢喝。她喝茶的姿态与这粗陋的茶摊格格不入——碗是粗瓷碗,她却喝出了几分品茗的味道。
了念放下碗,抬眼看她。
“看什么?”沈知许弯了弯嘴角。
了念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拉起沈知许的手——
“走了。”
沈知许被她拉得一愣,茶碗都来不及放下,就被拽着走出了茶棚。
“初一?初一!我茶还没喝完……”
“不喝了。”
了念头也不回,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过分惹眼了,毕竟……不知道路上是否还有沈向澜派来的人。
了念攥紧她的手,步子迈得更急。
沈知许被她拉着,深紫色的裙摆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出去很远,了念才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茶摊已经隐在山道拐角后面,看不到了。
沈知许喘着气,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还被她攥着。
“初一……”她抬起头,脸上不知是跑的还是笑的,泛着浅浅的红,“你走这么快……我腿都要断了。”
了念看着她,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催促。
沈知许看懂了,她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又理了理散落的发丝。
“知道了。”她说,声音软软的,“走吧。”
了念松开手,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袖角又被攥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
走出去很远,方听到沈知许忽然轻声开口:
“初一,方才那些人……你是不高兴他们看我,还是怕他们看见我?”
了念脚步顿了顿,随后又拉着她快步离开。
沈知许只是垂下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笑意极淡,淡得像是烛火一晃。
风从街口吹过来,扬起她一缕碎发。沈知许抬手拢了拢,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不知在想什么。
这天一早,两人终于到了来锦城。
府城果然不同一般小镇——城门高大,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了念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闹,微微皱了皱眉。
沈知许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店铺。
“初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先找家客栈落脚。”
了念点头。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正要寻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客栈,忽然——
街头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哐哐哐”的敲锣声,接着是人群的吆喝声,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声。
了念循声望去,前头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沈知许也停下来,踮起脚往里望了望,然后弯了弯嘴角:“比武招亲?”
人群中央搭着一座简易的擂台。
擂台边上竖着一根竹竿,挑着一面布幡,上书四个大字:“比武招亲”。
擂台上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身形壮硕,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正叉着腰,对着台下喊话:
“……我蒋某人闯荡江湖几十年,就这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戏班,今日这戏台便是擂台,欲寻个乘龙快婿入赘我蒋家,只要此番比武,能胜得我蒋某人,那我这戏班和我女儿便都拱手奉上!”
台下有人起哄:“蒋班主,你女儿在哪儿呢?让我们瞧瞧啊!”
蒋班主往旁边一指:“这不就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女子从台侧走出来。
她穿着戏服——头上戴着东坡巾,巾侧簪着一朵时兴的绢花,平添几分风流。身上穿着圆领长袍,腰间系着帕带,后腰还插着一柄纨扇,行动间扇柄上的流苏随之轻晃。足下蹬着一双高筒靴,步伐稳健。
却是一个做小生扮相的姑娘。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来:“小娘子这般扮相,怕是将人吓走咯!”
“不过老子喜欢!”一个粗豪的汉子跳上擂台,“我来试试!”
蒋班主眉头一皱,挥挥手:“若兰,回去将戏服换了!我先来会会这厮!”
那小生扮相的姑娘点点头,转身下台。
蒋班主挽起袖子,与那汉子交起手来。不过几个回合,便将人擒住,轻轻一推,那人踉跄着跌下擂台。
两人各自抱拳,那人也知趣,灰溜溜地钻出人群。人群起着哄,又是一番大笑。
“还有谁?!”蒋班主扬声喊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无人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粉衣的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姑娘衣着华丽,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发间簪着珠花,生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可她此刻全无小姐模样——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脂粉都被泪水冲花了。
她冲到擂台边,仰头看着蒋班主,声音发颤:
“蒋班主!”
蒋班主一愣:“周大小姐?”
却见那周小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班主,您……您怎能逼着若兰比武招亲?她……她……”
她“她”了半天,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蒋班主也只是轻叹一口气,没有言语。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周家小姐怎么来了?”“听说是常去流岚山庄唱戏的那个戏班……”“哎,你们不知道吧?那蒋小姐和周小姐……”
话没说完,被人捅了捅,咽了回去。
周小姐站在擂台边,泪流满面。
此时蒋若兰自后台走出,换了寻常女子的衣裙,看到周家小姐在台下哭得泪眼婆娑,先是一怔,嘴里小声说了句“清漪”,便将脸撇了过去。
周小姐转过身,朝人群喊道:“谁能帮我打赢这场比武,我……我有重谢,众人皆可作证,一诺千金!”
众人窸窸窣窣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台。
有人已有妻氏,有人并不精通拳脚,有人说是打得过不如将姑娘娶回家为何要替你周家小姐出头,又有男子说道入赘?脸上无光。
周小姐哭得更凶了。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公子。
那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一袭锦袍,腰间挂着一串檀香佛珠,像是哪家的富贵少爷。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冷着脸的持剑少女,少女一身玄衣,面无表情。
公子走到擂台边,朝周小姐拱了拱手:
“我愿替姑娘一试,望能为姑娘解围。”
周小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连连点头。
少年公子一撩袍角,纵身跃上擂台。
台下一阵喝彩——这身法,漂亮!
了念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公子的背影,再看那佛珠。
是鸣儿。
那公子转过身来,朝蒋班主抱拳:“蒋班主,请了。”
蒋班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声:“小公子,拳脚无眼,伤了你可莫要哭鼻子。”
少年公子轻轻一笑,也未在意。
两人一交手,蒋班主脸色就变了。
这公子看着文弱,身手却极好——脚下步法灵动,出手又快又准,分明是练家子。而且那路数奇特,蒋班主闯荡江湖几十年,竟看不出是哪门哪派。
蒋班主越打越心惊。
十几招后,公子忽然一个转身,袖中滑出一柄短笛,堪堪架住蒋班主的拳头。那短笛青莹莹的,笛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蒋班主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公子手腕一翻,一掌拍向他肩头——
“啪!”
蒋班主后退两步,站稳了。
“好!”台下轰然喝彩。
公子也收手,抱拳笑道:“班主承让。你女儿看着已经与人暗生情愫,为何不能成全?”
蒋班主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哼了一声:“小公子好身手。你讨得两招便宜也莫得意说些浑话污人声誉,我女儿黄花大闺女,并未同何人交好!”
这小公子此时得胜颇为得意,扬着下巴道:
“蒋班主,你比武招亲,考教的只是武艺,如此草率就将女儿嫁了?就算胜得你,怎看得出此人是否良善之人?怎能看出是否重情重义、是否会负了她?怎看得出是否值得托付之人?”
蒋班主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起:“公子怎得话那么多?你可想好了,赢了比武,需得娶我女儿、接手我戏班。”
公子眨眨眼,笑道:“班主,我……”
话没说完,脸上忽然一僵。
他抬手摸了摸脸——易容的泥膏被汗水浸湿,边缘翘起了一小块。
台下有人眼尖,喊道:“咦?那公子脸上是什么?”
那公子慌忙低头,用手去挡。
就在此时,蒋班主拳风如刀,迎面挥去——
“师弟,别闹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蒋班主的拳头刚及身前,一道青色的身影倏然而至,一把将身旁的小公子揽入怀中,堪堪躲开这一拳。
那小公子被来人揽在怀中,鼻尖触及一片温热的衣襟,带着风尘的气息,可衣襟深处,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像清晨寺里燃尽的香灰。
那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小公子的身子僵了一瞬。心下一暖,却又不敢相信。
她慢慢抬起头,只看见一顶斗笠的边缘,和斗笠下那一截清瘦的下颌。
那青袍侠士头戴斗笠,将她轻轻放下,然后缓步走上前,将那“小公子”与蒋班主隔开。
那人像一座在喧闹街市里忽然现身的旧庙——周遭是满的人间烟火,可她只是静静地收留着一捧来自远山的晨钟余音。明明身处闹市,却让人觉着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热闹的人群在她面前像河水遇见石头,自然地从她身旁绕过,仿佛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边界。
她走到台边,抬手压了压斗笠边缘,回头看向台上的公子。
斗笠下,那张脸露了出来——
清冷的眉眼,熟悉的轮廓,还有那双她日思夜想的、清亮如寒潭的眼睛。
小公子的眼睛倏地睁大。
“是……”
她差点喊出那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了念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笑容很淡,却让台上的公子一下子没了脾气。
了念转向蒋班主,抱拳道:“班主恕罪,我师弟年幼贪玩,冒犯了。这一场……便算他输吧。”
蒋班主一愣:“这……”
台上的“公子”脸涨得通红,又担心打下去脸上易容会露相,一时进退两难。
了念走到台边,眼神向她示意:“下去吧。”
那小公子咬着唇,忽然就没了想法,跳下擂台。
蒋班主圆目怒瞪:
“你等可是在此戏耍老夫?老夫这虽只是个小戏班子,却也轮不到几位在此胡闹!”
了念无奈,看向刚刚下台的小公子。
只见那人儿低着头,心虚地绞着手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绞来绞去,把袖子都绞出了褶子,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她又看向那周家小姐——周小姐眉头紧锁,手上的帕子都被眼泪浸湿,站在人群中摇摇欲坠。
“我师兄来替周家小姐打这擂台,”她说,“提前说好,我们只是替人办事。若是我们赢,你女儿就要嫁给流岚山庄这位周大小姐。”
说话的正是刚刚下台的小公子,刚还一脸的心虚,此时得意满满。
人群中起哄声四起。
“两个女子?!”“这成何体统!”“蒋班主,你可不能答应啊!”
了念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公子。
鹿鸣儿正低着眉看向自己,嘟着嘴,竟是在撒娇——哀求自己。
了念又叹了口气,对着蒋班主,一手撩起袍角,一手伸出,掌心向上:
“得罪了。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