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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循迹碑前,倦鸟暮投赴锦来 经过一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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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清晨的山神庙像是换了新颜。
青灰的瓦片被洗得发亮,檐角滴着残雨,在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门前的杂草东倒西歪,却绿得鲜亮。若是真的有土地公,此时看到自己的破土地庙被冲洗一净,应也是提着袍子高兴跳起。
天蓝得像要溢出水了。
了念被庙外的鸟叫吵醒。她睁开眼,先是看见破旧的庙顶,然后感觉到肩头的重量。
沈知许还靠着她,睡得很沉。
晨光从破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睡梦里格外安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微微抿着。一夜安睡,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隐隐有晚香玉的香气飘来。
了念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爬满沈知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睫毛。
沈知许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天光猛地刺进来,她眯起眼,一时有些睁不开。那神情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狸猫,本就糯糯的嗓音里带着倦意:
“初一,你醒啦。”
了念“嗯”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枕了一夜的肩膀,有些酸。
她走出庙门。
山神庙不远处有一口老井,井沿长满了青苔。了念打了些水上来,清冽的井水带着凉意,她掬了一捧,洗了洗脸。
回头时,沈知许正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了念指了指井边:“来梳洗一下。”
沈知许点点头,撑着铁伞慢慢走过来。
了念又打了一桶水,放在井沿上,让她方便取用。
两人简单梳洗过后,了念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张烙饼,几块咸菜。她递给沈知许,两人就着井水,默默分食了。
吃完,了念低头收拾包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且下山吧。”
沈知许抬头看她。
“回镇上等我。”了念没有看她,继续道,“山上刚下过雨,路滑。我又要去寻我师父,不知道几时寻到。若是寻到了,我便回去。”
沈知许没有说话。
了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抬头看她——
沈知许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可她的眼眶,分明慢慢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了念,那双妩媚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声音却还撑着,软软的,带着一丝颤:
“初一可是嫌弃我了?”
了念一愣。
“我腿脚不爽利……”沈知许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委屈极了。
“不!不!不!”
了念连忙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她上前一步,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越急越说不清楚。
“我是担心……”她终于挤出一句。
沈知许抬眼看着她,那层水光还悬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来。
“初一担心我吗?”
她问,声音软软的。
了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当然是担心的。担心山路滑,担心她腿脚不便,担心万一遇到危险自己护不住她。
沈知许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带着泪意,却明亮得像雨后的阳光。
“初一,”她说,“我知道你师父的去向。”
了念一怔。
沈知许指了指山神庙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刻在青砖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一路都应留了记号。”她说,“我知道怎么寻你师父。有我在,应会事半功倍。”
她看着了念,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期待,盛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了念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头。
沈知许眉眼弯起来,拄着铁伞,走到了念身侧。
“走吧。”
她们已是到了栖霞岭的高处。
林中的景色与山下渐渐有了区别——树木更密,也更老,枝干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抖落一串水珠。
了念在前头走着,当心地瞧着脚下。
山路湿滑,碎石又多,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行。
沈知许在她身后,紧紧攥着了念的袖角。
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攥着初一的袖角。
如今还是这样。
她看着前头那个青色的背影,看着那人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脚下的路,看着那人偶尔侧过头,用余光确认她还在身后。
沈知许心里忽然升起一阵甜滋滋的感觉。
像是小时候偷吃了娘藏在柜子里的麦芽糖,那甜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心里,化得到处都是。
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便是最好。
路再长一些,山再高一些,日头再慢一些落下去——这样她就可以一直攥着初一的袖角,一直走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阿狸。”
了念忽然开口,脚步却没停。
“嗯?”
“路滑,你走里边。”
说着,她往旁边让了让,把靠山的那一侧让给沈知许。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依言往里靠了靠。袖角还紧紧攥着。
了念也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往高处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是给这条路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碎金。
大半晌过去,日头已过了最毒辣的时候。
两人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沈知许走得不快,却很稳。她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上记号,有时在树上,有时在石头上,有时在不起眼的岩缝里。
了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寻找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阿狸长大了。
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手段,有自己在这世上立足的本事。
“阿狸。”她开口。
沈知许回头:“嗯?”
了念顿了顿,“累了就歇会儿。”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险,越走越窄。到后来,小径已经几乎辨认不出,只剩下乱石和杂草。可沈知许认出的记号却越来越密,像是在指引她们往同一个方向去。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了一处崖顶上。
山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眼前是万丈深谷,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这是——悬空崖。
了念怔住了。
十八年前,她想起那日修罗众人灭的话,她的父母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她还来不及细想,目光已经被崖边的东西牢牢吸住——
两块并不齐整的石碑。
并排立在崖边,背对着深谷,面向着来路。
石碑很新,像是刚立不久,应是在附近崖壁上取的崖石做碑。碑上的字迹还是簇新的,一笔一画,清晰可见。
左边那块写着:
谢留云之墓
右边那块写着:
谢氏林婉儿之墓
了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呼呼地吹,吹乱了她的发,吹起她的衣袂,吹得那两块石碑仿佛在轻轻晃动。
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看着那两块碑,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两堆新土。
谢留云。
林婉儿。
那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他们死在这里,十八年前。
是师父,在这里给她的父母立了衣冠冢。
了念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块新碑,看着那六个字,看着那两堆新土。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看见——
谢留云之墓。
谢氏林婉儿之墓。
那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她没有见过他们。她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她只知道,那个冬夜,他们抱着一个假襁褓,从这座崖上跳了下去。
为了让她活。
了念默默走到碑前。
她先在父亲的碑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到母亲的碑前,又是三个头。
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上,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
她便席地而坐,坐在两块墓碑中间,面对着万丈深谷。崖顶的风大得很,直吹得她双眼通红。
她拭去眼角的泪,看着两块石碑。
她循着师父的行踪,一路追到这里。
父母长眠的地方。
了念望着崖下翻涌的云雾,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她的父母从这里跳下去。十八年后,她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碑。而那个亲手立碑的人,那个养了她十八年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
她寻着了自己在人间的一丝痕迹。
可人间留给她的,好像只有这些了。
风很大。
沈知许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出声,只是陪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并肩对着万丈深谷,对着那两块新碑,对着十八年前那场大雪。
就这么坐了半晌。
日头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崖下的云雾被染上了颜色,像一片流动的霞。
沈知许拄着铁伞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念身旁。
“初一。”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了念怔了一下,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向身旁的紫衣姑娘。
夕阳落在沈知许脸上,把那张本就妩媚的脸染得更加柔和。她微微嘟着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媚,眼巴巴地看着了念:
“饿了,乏了。”
了念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
她们在这里坐了许久了。
从晌午坐到傍晚,日头都快落山了。她一直沉浸在那些事里,忘了时间,也忘了身边还有个人陪着她。
她连忙站起身,却忘了自己已经坐了太久,双腿早就没了知觉。这一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栽——
沈知许一把扶住她,铁伞稳稳撑在地上。
“初一?”她眼里有了笑意,“你这是要给谁磕头?”
了念站稳了,揉了揉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多谢。”
沈知许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弯了弯嘴角,没再打趣。
了念活动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转过身,看向崖下——
远处,山脚下,隐隐约约有一座城的轮廓。炊烟袅袅,在暮色里升起。
“你可曾见到山下的来锦城?”沈知许说。
了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点头。
沈知许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石碑,又看向来锦城的方向:“崖壁的记号也写着来锦。我们去城里客栈打个尖儿,休整一番吧。”
沈知许眉眼弯起来,撑着铁伞,走到了念身侧。
“走吧。”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山下走。
林间鸟儿伴着山间夕阳叫得欢——叽叽喳喳,啾啾呖呖,像是商量好了要赶在夜幕降临前把一天的歌唱完。那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给这暮色中的山道添了几分生机。
了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那个一双桃花眼的姑娘在这里……
若是鸣儿在这里……
她怕是会牵着自己的手,说个不停。
她会指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说“小葫芦你看这个”,会指着远处飞过的鸟说“小葫芦你猜那是什么”。
她会把手塞进她掌心里,牵得紧紧的,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到兴起还会晃一晃她的手,好像在说: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了念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姑娘,话真多啊。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走在这暮色笼罩的山道上,她忽然有点想听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
沈知许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初一。”
“嗯?”
“可是想起了什么”
了念顿了顿。
“没。”
沈知许没有再问。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一前一后,中间却始终隔着林间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