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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雷雨山庙,青梅两小无嫌猜 山神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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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先是一截铁伞的尖角,然后是深紫色的衣袂,最后是一张脸——在火把的光芒里,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
眉眼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明亮,唇色鲜红妖冶。只是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她站在了念面前,隔着三尺的距离,静静看着她。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初一。”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你来了?”
了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六年不见的脸,看着那双在火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睛。
沈知许。
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人会叫自己“初一”。
了念怔怔地看着她。
渡尘捡到年幼的了念时,襁褓中留着一方绢布,上面写着两行小字:“储一,生于冬月初一。”
那时师父还没给她取法号,沈知许便一直唤她初一。后来师父给她取了法号“了念”,寺里的人都唤她“了念”或“小师弟”。只有沈知许,从始至终,只叫她初一。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她会来?
火把的光映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阿狸?”
了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认错了人,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
那倚在神像旁的少女轻轻笑了一声。
火光下,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眼角微微上挑,鼻梁娇俏秀挺,嘴角翘着,是了念记忆里那个模样,却又比记忆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初一怎的这般慢,”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笑意,“我都等了你一整日了。”
了念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怎的……”
“我同你说过我会回来的。”沈知许打断她,撑着铁伞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沈知许走到她面前,隔着三尺距离站定。火光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前几日在忘忧谷外,我便见到你了。”她说,声音轻下来,“尚未来得及与你相见。”
了念心头一跳。
忘忧谷外……那几日她在谷口探阵,夜宿树上,确实隐约觉得有人远远望着。原来是她?
“我见到你师父了。”沈知许继续道,“我遣了我身边的人去跟,沿路留有记号。到了此处——”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抬起头,笑了笑:“我腿脚又不爽利,看此山中也别无他处可休整。想着你应是会寻到此处的,便在此等你。”
了念看着她。
看着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她握着铁伞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站了很久,撑得很吃力。
“你怎么会知道我会寻到此处?”了念问。
沈知许眨了眨眼,那神情竟有几分狡黠:
“因为……那采药人是我给了他钱银,让他四处同人说——你师父在栖霞岭。”
了念眉头一皱,才欲开口。
沈知许却抢在她前面:“你莫急。”
她上前半步,仰头看着了念。火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盛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采药人虽是我安排的,可是消息不假——你师父确实在栖霞岭。”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许久未见你了。我……”
她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让你来见我。我只想见你一面。我对你甚是思念。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被她咽回去。她只是看着了念,目光灼灼。
了念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
阿狸不会骗她。
阿狸没有理由骗她。
了念这样想着,眉头便慢慢舒展开来。她放下肩上的包袱,环顾四周。山神庙虽破旧,山中却也确实只有这一处可遮风避雨。今夜,只能在此将就一夜了。
地上有两个蒲团,落了厚厚的灰。了念弯腰拾起,轻轻拂去灰尘,倚着身后的墙壁坐下。
她抬头,却见沈知许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始终笑颜看着她。
了念这才注意到——沈知许一直撑着那柄铁伞,站得很直。可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她的脚。
了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小时候,她常去沈知许家。慈娘总是把沈知许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她那条比左腿短的右腿。有人问起,慈娘便低头叹气,喃喃说着:“这些报应轮回,却报在孩子的身上……”
了念不懂什么叫报应轮回。她只知道,阿狸走路很慢,站久了会累,下雨天腿会疼。
此刻,庙外已经隐隐有雷声传来。
了念轻轻拍了拍身旁的蒲团:
“阿狸。”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撑着铁伞,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深紫色的衣袂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火光里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了念连忙站起,扶着她慢慢坐下,又将那柄铁伞放在她身侧。
沈知许坐下后,轻轻舒了口气。
“阿狸这个名字,”她轻声说,“许久没听到过了。”
了念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她记得的。
阿狸这个名字,是慈娘起的。沈知许出生时身量不足,小小的像只狸猫一般,慈娘便唤她乳名“阿狸”。了念自小同她一起吃慈娘的奶长大,也便跟着一同唤她阿狸。
后来沈知许被她父亲派人接走,这名字便再没有人唤过。
“初一,”沈知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今只有你唤我阿狸了。”
了念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妩媚的眉眼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点水光,一闪而过。
了念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些。
庙外,雷声滚滚而来。
了念抬头看了看破漏的屋顶,几滴雨水已经从缝隙里漏下来。她起身,将两个蒲团拿起来,指了指庙深处那座半塌的土地公像:
“去那边。”
两人转到神像后。这里倒还算干燥,神像的躯干挡住了大部分漏雨。
她们重新坐下,靠得更近了些。
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地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庙内片刻,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阿狸,”了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沈知许没有立刻回答。
她默默将头靠在了念肩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轻声开口:
“若说是好,也得;若说是不好……”
她顿了顿。
那便是,我很想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弯了弯嘴角。
“如今便很好。”她说,“我寻着了你,我见着你了,便很好。”
了念没有说话,只是任她靠着。
鼻息间隐约有一股香气渗入——不是庙中尘土的气息,而是从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像是晚香玉的味道。
沈知许靠了一会儿,忽然慢慢直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了念。
眼珠不错,一眨不眨。那目光像是在了念脸上轻轻抚过——从额角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初一。”沈知许轻声唤她。
了念抬眸。
“个子高了。”沈知许说,嘴角噙着笑,“还是那样清瘦。还是那般眉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极好看。”
沈知许已经重新靠回她肩上,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说这些年在外的生活。说她父亲待她极好——她隐去了父亲的姓名,只说是“他”。说她在丰元城的宅子,说她院子里种的花,说她学会了很多事。
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
“……我在外头,也悄悄在外置了些产业。茶楼、绣庄,有些……有趣的……还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旁人只当我是沈家的大小姐,却不知那些都是我的。”
了念听她说这些,心里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旁人对你……”了念迟疑着开口。
沈知许的笑顿了一下。
“颇有言语。”她接过话头,语气倒还平静,“他对外称我是义女。可义女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腿脚不好,为什么忽然多出个大小姐——那些人总要猜的。”
了念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看向沈知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沈知许似有察觉。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她在心疼我。这个念头浮上心头,便像一盏小小的灯,暖暖地亮起来。她往了念肩上又靠了靠,闭上眼睛。
雨更急了,庙外大雨滂沱,像是天河倒倾。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破庙的瓦片簌簌作响。神像后,火把的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点余烬明明灭灭。
了念靠着墙壁,双眼渐渐闭上。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沈知许靠在她肩上,也是睡眼迷蒙。
半梦半醒间,她抬眼,看见对面墙壁上——
两个人的影子。
火光微弱,那影子也淡淡的,却清晰可辨。一个靠墙坐着,一个倚在她肩头。两道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沈知许看着那影子,忽然慢慢凑近了念,像是怕惊醒什么。
墙壁上,两道影子的轮廓缓缓靠近,靠近——
最后,重叠在一起。
像是一个吻。
沈知许停在那里,隔着寸许的距离,看着了念安静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带着寺庙里沾染的淡淡檀香。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轻轻靠回了念肩上。
这一靠,便碰到了什么。是卷册,塞在了念衣襟里,露出一角,上头隐约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呼吸。
仍靠在肩上,没有动。
庙外,雷声渐渐远了,雨声也慢慢小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音,在夜色里轻轻响着。
那夜,沈知许做了一个梦。
梦是破碎的。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景,拼不成完整的样子。
梦里回到了小时候的青石镇。
日光很暖,照在她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上,把叶子照得油亮油亮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靠坐在树荫下,旁边是初一。
初一的僧袍有些大,袖子盖过了手背。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知在拨弄什么。
沈知许攥着她的袖角。
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攥着初一的袖角,只要攥住了,初一就不会走,就不会跑开,就会一直陪着她。
“初一。”她喊。
初一转头看她。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初一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嗯?”
沈知许弯了弯嘴角,把头靠过去,抵在初一肩上。
初一没有说话,只是任她靠着。
沈知许攥着初一的袖角,心里想:日头,你慢些落。
梦碎了。
场景忽然换了。
她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外,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看。
父亲独自坐在屋里,背对着门。他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动——他在哭。
沈知许从未见过父亲哭。
她看见父亲怀里抱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三个字:
许忆慈,是娘亲,娘的名字。
父亲抱着娘的牌位,哭得像个孩子。他用手一遍遍擦着牌位上的灰尘,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沈知许想推门进去,想喊一声“爹”,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
梦又碎了。
下一瞬,她站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可这不是夏日午后那棵槐树——这是另一个时候,另一片光景。
树下有一座坟。
坟不大,青石碑上刻着“慈母许氏忆慈之墓”。坟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几朵不知谁放的野花,已经蔫了。
这是娘的坟。
沈知许怔怔地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梦又碎了。
这一次,她听见父亲在同姑母说话。她躲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疲惫:
“是我收的义女。我这一生孤身一人,老了怕是也没个近身伺候的,收个义女,早做打算。”
姑母似乎在问什么,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她却听不清,眼前又似镜子碎了,换了光景。
父亲低着头:“这一生,我对不起你娘和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陷进了很深的回忆里:
“你娘当时……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她……我只得称你母亲死了,送出丰元城藏起来。”
沈知许屏住呼吸。
“你母亲怀着你,落脚青石镇……”父亲的声音有些抖,“这些年我虽有遣了人去照拂,却仍是……让你娘孤身走了。”
屏风后,沈知许攥紧了手。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父亲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与你娘……相知相许。”
相知相许。
知许。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
梦碎了。
所有的碎片一起旋转、翻飞,最后都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你为什么不娶她?为什么不保护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死在青石镇?
没有人回答。
雨已经停了,庙外只剩偶尔的滴水声。火把早就燃尽,四下里一片漆黑。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靠在了念肩上。那人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初一就在身边,知道她的肩膀就在自己脸侧,知道她的心跳就在咫尺之外。
她攥住了念的袖角。
庙外,夜雨初歇,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