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记》孤烟朔胡杨

43、第 43 章 暗中观察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将张正海的书房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院中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枝桠在秋风里摇晃，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
　　张正海命人将张崇文和张晓婉一同叫到了书房。
　　张晓婉进门时，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父亲极少同时叫他们兄妹二人议事——大哥不理俗务，她又不便插手太多，平日里父亲有什么事，要么单独叫大哥，要么单独叫她。今日将两人一同唤来，只怕是大事。
　　她走进书房时，张崇文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张正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西北商路图，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绘制的那幅。
　　“坐吧。”张正海抬了抬下巴。
　　张晓婉在大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的面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她的心便悬了起来。
　　“西北的生意不能断。”张正海开门见山，手指在商路图上点了点，语气沉稳，目光从儿子脸上扫到女儿脸上，“黑风寨的匪患已除，这条商路如今比以前安全了许多。我想趁热打铁，派人去凉州开一家分号，专门经营茶叶和丝绸生意。这个人既要懂生意，又要能吃苦，还要绝对靠得住。我想来想去，府中只有阿尘最合适。”
　　张晓婉原本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听到“西北”二字时，她的指尖便微微收紧了；听到“阿尘”二字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凉州。
　　她当然知道凉州在哪里。那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是她西行寻父时走过的路。从杭州出发，出关入陇，穿越河西走廊，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那里风沙漫天，气候苦寒，冬日里滴水成冰，远不如江南温润。去年她走到凉州时，连驿站的水囊都冻成了冰坨子。
　　父亲要把阿尘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凉州那么远，那么险，若是阿尘去了……
　　“爹爹要派阿尘去凉州？”她终于挤出声音来，微微发颤，像是风中抖动的丝线。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张正海语气平淡，没有看女儿的脸。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商路图上的凉州位置画了一个圈，“西北商路刚刚起步，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盯着。阿尘能吃苦，又熟悉西北的情况，是最好的人选。”
　　一两年。三五年。
　　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张晓婉心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椅背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一两年，阿尘便要离开一两年。若是三五年呢？她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凉透了。她垂下眼睫，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让父亲看出异样，可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连指尖都在发凉。
　　张崇文皱了皱眉，搁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爹爹，阿尘才升任二管事不久，府中许多事还需要她打理。况且西北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您让阿尘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正因为凶险，才需要能人去。”张正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府中的事，再另找个人接手便是。张家这么多管事，还找不出一个替她的人？”
　　张晓婉听到“凶险难测”四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不能急，不能让父亲看出她的心思。可那颤抖怎么都压不住，像冬日里被风吹动的窗纸，怎么也糊不严实：“爹爹，女儿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张正海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那目光深沉如潭，带着审视，带着某种张晓婉读不懂的东西。张晓婉感受到父亲的注视，连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袖口的藕荷色绸料被揉出了细细的褶皱。
　　“西北商路虽然重要，可阿尘刚接手府中事务不久，贸然调走，恐怕会影响张家的生意。”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站在家族利益的立场上，“不如先派别人去——府中还有几位老管事，经验都比阿尘丰富。让阿尘在府中多历练几年，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说完这番话，心跳快得像擂鼓，生怕父亲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张正海看了女儿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可那一眼里，已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印证了。女儿的语气太过急切，太过慌张，全然不是一个闺阁小姐提起一个管事时该有的样子。她绞着衣袖的手指在发抖，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她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这些都是她拼了命也掩饰不住的。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怒意。
　　“婉儿的意见，爹爹会考虑。”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此事我已经与几位掌柜商量过了，他们都觉得阿尘是最合适的人选。凉州分号事关重大，换别人去，我不放心。”
　　张晓婉还要再说什么，张崇文轻轻按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对上大哥的目光。张崇文朝她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张晓婉咬着唇，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泪意涌上来，在眼底转了好几圈，又被她死死逼退。她知道，她不能在父亲面前落泪。那等于不打自招。那等于亲手将阿尘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女儿先行告退了。”她站起身，声音低哑。她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秋风从回廊里穿过，吹动廊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张晓婉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凉州，一两年，三五年。她想起西北路上的风沙，想起戈壁上那些干涸的河床和枯死的胡杨，想起那个在风沙中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她不能让阿尘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能。
　　张崇文跟在后面，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与妹妹并肩而行，却没有说话。他知道妹妹此刻不想说话。他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像小时候她摔了跤、他把她扶起来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