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疑心渐起 ...

  •   长子婚后和谐,府中上下都沉浸在喜气里,张正海本该安心才是。
      派出去调查阿尘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少得可怜。那随从在书房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些早已知道的事——阿尘的母亲确是从西北逃荒而来,约莫七八年前流落到杭州府附近,在城郊一处破庙中病故。之后阿尘便被卖入牙行,辗转进了张府。牙婆姓孙,几年前搬离了杭州府,据说是回了乡下老家,具体下落已无人知晓。当年经手阿尘卖身契的老管事也已病故,知情的人又少了一个。
      至于阿尘的父亲是谁,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旁人,一概查不到。
      “西北逃荒来的流民成千上万,根本没有户籍可查。”派去调查的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阿尘管事八、九岁之前的经历,实在是查不出来了。小人问遍了城中的牙行、驿站的旧档、当年在城门口值守的老卒,都说没见过这个孩子。”
      张正海坐在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那叩击声沉闷而规律,像一座老钟在倒计时。查不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安的事。阿尘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根脚,没有来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她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她在这个世上,干干净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干净的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阿尘与张晓婉之间的关系。
      最初他并未在意。阿尘是府中管事,晓婉是府中小姐,两人偶尔碰面说几句话,原属正常。在西北共历生死,回来后多了几分熟悉,也在情理之中。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先是府中的下人们私下议论。那日他从账房门口经过,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厮在廊下窃窃私语——“阿尘管事每日清早都要从大小姐院门口绕一圈,明明是往东院去,偏要先往西走,绕一个大弯。你说怪不怪?”“那有什么怪的,大小姐不也常去账房吗?隔三差五就送汤送茶的,说是替老爷查账,可哪回不是跟阿尘管事说好一阵话?”
      张正海当时没有声张,只是暗暗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他去花园散步,远远看到桂花树下站着一抹鹅黄。女儿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襦裙,正仰头与谁说着话。他走近几步,才发现站在她对面的正是阿尘。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举止并无逾矩之处,阿尘垂着手微微躬身,女儿手里拿着一本什么册子,正翻给阿尘看。
      可他分明看到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眼里盛着的光,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比满树的桂花还要甜腻。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种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漾到眼底,漾到眉梢,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那种神情——张正海的脚步忽然定在了原地。他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这种神情。那不是女儿对仆从该有的神情。那是一个人,看爱慕之人的神情。
      张正海没有惊动她们。他悄悄退后几步,从另一条路绕回了书房。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二女儿张晓月前些日子对他说的话。
      那日张晓月来给他请安,立在书案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也没戴几件首饰,与从前金语柔在时那个满头珠翠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低着头,眼圈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什么事就说。”张正海彼时正在看账册,头都没抬。
      张晓月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爹爹,女儿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正海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吧。”
      “女儿……女儿那日经过清芷苑,”张晓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无意间听到大姨娘和晓棠妹妹说话。大姨娘说,‘这种事不能声张,传出去你姐姐的名声就毁了’。晓棠妹妹问为什么,大姨娘又说,‘你姐姐要是真喜欢阿尘,那她至少得是个好人’……”
      张正海的手在账册上猛地顿住了。他盯着女儿,目光锐利如刀:“你听清楚了?”
      张晓月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连忙摆手,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爹爹别生气,女儿也是无意间听到的,也许是听错了——大姨娘声音那么小,隔着墙哪里听得真切?女儿只是觉得这事不能不告诉爹爹,万一传出去,对姐姐的名声不好……”
      她说到这里便垂下头去,一副为难又乖巧的模样。
      张正海当时并未全信。张晓月是金语柔的女儿,金语柔虽然倒了,可这孩子的品性他摸不透。万一她是故意挑拨离间呢?他知道这个女儿和晓婉之间有过节——生辰宴上张晓月当众污蔑晓婉与阿尘“在西北私相授受”,这事他一直记着。
      他当时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张晓月回去了。
      可如今,亲眼看到女儿看阿尘的眼神,再想起张晓月的话——张正海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那些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荒谬的话,此刻一句句浮上心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大姨娘说不能声张。晓棠说长姐要是真喜欢阿尘。他当时以为那是张晓月添油加醋的挑拨,可如今想来,那孩子说的恐怕都是真的。程清芜的性子他最清楚——胆小谨慎,从不多嘴。她若是说出“传出去名声就毁了”这种话,那一定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防着阿尘别有用心,怕她是第二个李忠。却从未想过,阿尘的威胁不在于她的来历不明,而在于——
      张正海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的女儿,张家嫡长女,竟然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仆从动了心。
      他是过来人。他见过金语柔当年看他的眼神,见过沈氏年轻时看他的眼神,他知道一个女人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那是装不出来的。
      “不行。”他睁眼,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在账册上,洇湿了半边纸页。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湿痕,看着墨迹在水中慢慢晕开,像一滴滴不进水的墨,怎么也化不开。
      绝对不行。
      他张正海的女儿,绝不能与一个仆从有任何逾矩的关系。这份心思,必须斩断。越快越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