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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新婚燕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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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张崇文大婚。
这日天还没亮,张府便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全换了新的,丫鬟仆从们换上簇新的衣裳,在各自管事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忙碌。正厅前搭起了彩棚,大红的绸幔从棚顶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招展。门外的爆竹用竹竿挑了,排了一长溜,单等吉时一到便点燃。
阿尘天不亮便起了身,将今日的流程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迎亲队伍的路线、沿途的爆竹点、花轿进府的时辰、拜堂的仪程、喜宴的座次、各处的赏钱封子。她将这些事一一分派妥当,又亲自去厨房确认了婚宴的菜品,去前厅检查了红烛和高香,去洞房看了一遍被褥帐幔是否齐全。等她忙完这一圈,吉时也快到了。
辰时三刻,迎亲队伍出发。张崇文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大红喜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府门。他今日的神色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只是唇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冰面初融时那一线细细的裂纹。
爆竹声起,锣鼓喧天。八抬大轿穿过半座杭州城,将王家小姐王婉清迎进了张府。
张晓婉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哥与新娘拜天地、敬高堂、夫妻对拜。红烛高烧,香烟袅袅,王婉清顶着大红盖头,身姿娉婷,举止端庄。张晓婉看着这一幕,心中既为大哥高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她想起母亲前些日子的话——“你看你大哥,当初也不情愿,如今不是和王家小姐过得很好吗?”可她知道,她和大哥不一样。大哥是男子,娶了不喜欢的妻子,至多是书斋里多一个人;可她若是嫁了不喜欢的人,那便是把整颗心都交出去了。
新婚之夜,张崇文客客气气地掀了盖头。红烛光下,王婉清的面容温婉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张崇文客客气气地与她喝了合卺酒,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各自安歇了。他躺在锦帐里,听着身边人轻缓的呼吸,心想这大概就是娶妻——不过是书房里多了一个人,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日子照旧。
可王婉清是个通透的人。
她看出丈夫的疏离,也不着急,更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婚后第三日,张崇文照例在书斋临帖,王婉清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他运笔。张崇文写到“惠风和畅”的“畅”字时,笔势稍滞,她忽然轻声道:“夫君这一竖若是再偏锋些,或许更能显出骨力。”
张崇文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王婉清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妾身幼时跟着父亲读过几本帖,只是皮毛,夫君莫要见笑。”
张崇文没有见笑。他将笔递给她,王婉清也不推辞,接过来在废纸上写了一个“畅”字。那一竖果然用了偏锋,笔势凌厉而不失圆润,骨肉亭匀,绝非皮毛。
张崇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读过谁的帖?”
“颜真卿的《多宝塔》和《祭侄文稿》,后来也临过一阵子欧阳询。”王婉清将笔搁回笔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妾身手拙,写不出颜鲁公那份沉郁。”
张崇文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架上取出一幅卷轴,在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他收藏的一幅董源《溪岸图》的摹本,虽非真迹,却也弥足珍贵。
“这幅画,你看如何?”
王婉清走近细看。她从右至左缓缓扫过画面,目光在山石、溪流、林木间逐一停留,最后落在那几笔远山上。她轻声道:“用墨偏干,皴法也少了董源的浑厚。画史载董源‘平淡天真’,此画虽得其形,未得其神。不过构图颇有新意,画者胸中自有丘壑,也算难得。”
张崇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与之前所有的看都不一样。之前的看,是看一个娶进门的陌生人;这一眼的看,是看一个能说出“皴法”和“平淡天真”的人。
“这确实不是董源的真迹。”他将卷轴收起,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是一位不知名画家的仿作。我收它,就是因为你说那句——构图颇有新意。”
王婉清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转身去换热的。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话便渐渐多了起来。从书画谈到诗文,从诗文谈到前朝旧事,越聊越投机。常常一盏茶从午后喝到黄昏,凉了换,换了凉,犹觉意犹未尽。张崇文发现,王婉清不仅懂他喜欢的东西,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她不会在他专注时打扰他,不会在他沉思时追问缘由,也不会在他不想说话时硬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陪在身侧,像一缕温柔的风,不声不响地拂过他的书案。
有一回,张崇文在书房里翻找一本旧帖,翻遍了书架也没找到,正有些烦躁。王婉清从书案下的小屉里将那本帖子抽出来,递到他手边,轻声道:“夫君上次看完,随手放在这里了。”
张崇文接过帖子,低头看了看。那是他三个月前翻过的,自己都忘了放在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
王婉清垂眸笑了笑:“妾身见夫君方才在书架前站了许久,目光一直落在放唐帖的那一层。”
张崇文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夜里,他躺在锦帐里,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嫁进张家不过一个多月,却已经将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翻找什么东西时会站在哪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在做张家的少夫人。她是在做他的妻子。
不过月余,张崇文便彻底放下了最初的疏离。他开始主动与王婉清讨论书画,将自己收藏的珍品一幅幅拿出来与她共赏。有时兴起,还会为她作一幅小像——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王婉清也不推辞,画完了便提笔在空白处题一首小诗,字迹清秀工整,诗句清新淡雅,两人相视而笑,说不出的默契。
张正海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他原本还担心儿子性子冷淡,会冷落了新婚妻子,没想到二人竟这般投契。他暗自庆幸这门亲事没有选错——王家的家风清正,养出来的女儿果然知书达理,配得上他儿子。
程清芜也松了一口气。儿子娶了个好媳妇,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她这颗当娘的心总算能放下几分了。她去静姝苑给沈氏请安时,难得主动多说了几句话,说自己当初还担心崇文性子冷不会疼人,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沈氏听了也微微一笑,说了句“王家的姑娘确实不错”,便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