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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百忙萦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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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张崇文的婚期越近,她的差事便越多。今日要去城外渡口接一批从苏州运来的绸缎——那是婚宴上要用的桌围椅搭,耽搁不得;明日要去城西定制的家具铺子验货,王家的嫁妆里有几件大件家具,需与铺子反复核对尺寸花色;后日还要去会宾楼确认婚宴的菜单和座次安排,哪家亲戚坐哪一桌、哪些宾客忌口哪些荤腥,都要一一记清。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值房里用冷水抹一把脸,揣两个馒头便往外走。深夜回府时,各处院落都已落了锁,只有账房的值房里还留着一盏灯。她有时连住处都来不及回,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和衣躺一两个时辰,鸡鸣便又起身。
可无论多忙,她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
大小姐的脸色不太好。
那日在书斋,大小姐的脸红得不像话,说话也结结巴巴,虽然她后来说只是屋里闷,可阿尘总觉得不放心。她不是大夫,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大小姐那日的神情,不像寻常的闷热——那双眼睛亮得异样,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受惊的蝶翅。
她让人送了红枣银耳羹过去。想了想,又追上送羹的丫鬟,嘱咐了一句:“跟青荷说,多留意大小姐的饮食起居,若有什么不妥,立刻来报。”
丫鬟应声去了。青荷后来笑着回了句话,说大小姐好着呢,那碗银耳羹喝得干干净净,还夸阿尘管事有心。青荷末了还打趣了一句:“阿尘管事对大小姐可真上心。”
阿尘当时正在核对采买单子,闻言笔尖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了声“分内之事”,便低头继续写字,没有再说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并非什么分内之事。
大小姐是否康健,本不该由她一个二管事来过问。府中有大夫人操心,有老太太看顾,有贴身丫鬟日夜伺候,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挂念。她过问了,便是逾矩。可她忍不住。
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大小姐在西北时的模样。想起她崴了脚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牙不吭声的样子,想起她在戈壁狂风中靠在自己身侧时微微发颤的肩膀,想起她在黑风寨密道里被碎石绊倒时紧紧攥住她衣角的那只手,想起她每次望向自己时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多年前灵隐寺外布施的锦衣小姐如出一辙,却又多了些什么。多了这些年岁月赋予的坚韧,多了那一路风沙磨砺出的从容,还多了些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那些画面像刻在了她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阿尘管事?阿尘管事!”
一个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来。阿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绸缎庄的库房里,手里拿着一匹大红绸缎,已经愣了好一会儿。身旁的伙计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手还悬在半空中,显然已经叫了好几声。
“这匹绸缎的花色,您看行不行?”伙计指了指她手中的料子,“不行的话我再进库里翻翻,应该还有几匹苏州来的织金缎。”
阿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绸缎。大红底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花瓣层叠,枝蔓缠绕,富贵华丽而不失雅致,正适合做婚宴的桌围。她点了点头,将绸缎放回案上:“就这匹吧,先要二十匹,不够再来取。”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搬货。阿尘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她最近总是这样。做事做到一半便会走神,想的都是些不该想的事。她知道这样不好——她如今身负重任,大少爷的婚宴是张家今年的头等大事,稍有差池便会误了正事。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清晨从大小姐院门口绕路一样。
那条路本不是去账房的必经之路。从她住的值房到东院账房,直直往东走,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可她却总是往西拐,绕一个大弯,从大小姐的拾翠居门前经过,再折回东院。有时能看到青荷在院中洒扫,有时能看到大小姐坐在窗前梳妆——隔着半卷的竹帘,隐约能看见她执梳的青葱手指和垂落肩头的乌发;有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扇紧闭的院门,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桂叶。
可只要走过那条路,她这一整天便会觉得踏实。
“阿尘管事,绸缎已经装上车了。”伙计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尘点了点头,走出库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她微微眯了眼。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颠簸声。她闭着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大小姐的面容。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已经有五日没有好好与大小姐说过话了。这五日里,她们只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面——她在回廊这头抱着一摞账册,大小姐在回廊那头扶着青荷的手,两人隔着满园桂花香遥遥相望,她躬身行了一礼,大小姐微微点头,便各自走开了。再有就是那日在书斋——可大小姐没说几句话便红着脸跑了,她连问一句“怎么了”都来不及。
“再过几日便是大少爷的婚期了。”阿尘心中默默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着,“等忙完这一阵,应该就能松快些了。到时候……”
到时候又能怎样呢?
她苦笑了一下,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到时候,她依旧是府中的二管事,大小姐依旧是张家的嫡长女。大少爷的婚礼结束,老爷还会给她派别的差事。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一场婚礼的结束便缩短半分。
可她还是盼着婚礼快些结束。
不为别的,只为能多见大小姐几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匆匆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像那日在花园里一样隔着一整个庭院遥遥相望,她也心满意足。
马车经过府门口时,阿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府门两侧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每一盏都有脸盆大小,上面贴着金纸剪的“囍”字。门楣上贴了喜庆的对联,上联是“鸾凤和鸣昌百世”,下联是“麒麟瑞叶庆千秋”,是张崇文亲笔写的,字迹清逸遒劲。门口的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那红绸足有半匹长,在秋风中轻轻飘扬。
再过几日,这里便会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八抬大轿从城南王家出发,穿过半座杭州城,将王家小姐迎进张府大门。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礼官唱诺,红烛高烧。
阿尘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忽然有些羡慕张崇文。
不是羡慕他能娶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妻,也不可能嫁人。她羡慕的是,张崇文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一个人好。可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她迎进门,可以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以在人前大大方方地唤她一声“娘子”,可以在她鬓边簪一朵海棠而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而她呢?
她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连多看几眼都要藏在账册后面,连送一盅银耳羹都要借“分内之事”的名义。
马车进了府门,阿尘跳下车,将绸缎的事交代给库房管事,自己则快步往账房走去。走到账房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账房的窗户半敞着,从这里往西望去,能看到大小姐院子后墙外那棵桂花树。树叶金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账房。
不能看。不能想。
她打开账册,提起笔,将今日的开支一笔一笔记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墨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洇出浅浅的印痕。
她是阿尘。是张家的二管事。是一个仆从。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女人。
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心思,和那支玉簪一起,紧紧藏在衣襟内侧。一辈子都不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