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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温怀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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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向阿尘的侧脸,忽然想起西北途中的一幕。
那是他们从山谷中逃出来后不久的事。她的脚踝在马车颠簸中崴伤了,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青紫的,疼得连地都不敢沾。阿尘将她扶到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单膝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褪去绣鞋,又褪去罗袜。
她的动作轻得不像话。粗粝的指尖触到脚踝时,像怕碰碎一件瓷器,一点一点地往下褪,每褪一点便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疼得皱眉才继续。
“大小姐忍一忍,涂抹些药膏,些许时辰便会稍缓。”阿尘低着头说,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她一边说,一边从行囊里取出那罐金疮药,指尖蘸取少许微凉的药膏,轻轻涂在红肿的脚踝上。从踝骨上方开始,顺着肿胀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涂。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
那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特有的清苦气息。触到她皮肤的一瞬,她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踝窜上来,顺着小腿蔓延至大腿,再顺着脊背一路烧到头顶。酥麻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咬着唇,死死忍着,手指抠紧了身下的青石,指甲在石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在发烫。
好在当时风沙漫天,天色昏暗。阿尘又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肿胀的脚踝上,应该没有看到她的窘态。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有多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得她几乎以为阿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能听见。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阿尘。阿尘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茧,可落在她脚踝上的力道,却比春日的柳絮还要轻柔。
她忽然想,这个人明明自己满身是伤,后背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却跪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替她涂药。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阿尘帮她上药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去碰一碰那张专注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大小姐?大小姐?”
阿尘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来。张晓婉猛地回过神,发现阿尘正站在她面前,微微弯腰,偏着头关切地望着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方镇纸,显然是刚放好经文便转过身来,却见大小姐坐在椅子上出神。
“大小姐脸色有些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尘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屋里太闷了?要不要奴才去请大夫来瞧瞧?”
张晓婉连忙摇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厉害。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阿尘的眼睛,声音都有些结巴:“没……没什么,许是屋里太闷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书斋。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小姐小心!”阿尘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张晓婉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秋风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稍稍压下了脸颊的热度。她一口气跑过了月亮门,跑过了回廊,跑到了后花园的桂花树下,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
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灌进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阿尘站在书斋门口,望着大小姐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大小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跑了?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靛蓝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应该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又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并没有别的味道。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搬书。路过桌案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叠用红绸带束着的经文上。大小姐的字写得真好,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她伸出手,将镇纸往旁边挪了挪,又把经文摆得更正了些,确认边角都压得妥妥帖帖,不会被风吹乱,才继续去搬书。
不过,大小姐方才脸红的样子……她搬起一摞书,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张晓婉的模样——双颊绯红,睫毛扑闪扑闪的,说话都结巴了。
她是不是发烧了?
阿尘想了想,还是搁下手里的书,快步去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青荷端着一盅红枣银耳羹走进了拾翠居。
“大小姐,”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道,“阿尘管事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补身子。还特意嘱咐了,要趁热喝。”
张晓婉正靠在窗边吹风,闻言怔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盅冒着热气的银耳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很快抿住,故作淡定道:“放下吧。”
青荷将食盒盖子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红枣炖得软烂,银耳煮出了胶质,汤色清亮,上面还飘着几粒枸杞,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张晓婉端起碗,用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想起方才在书斋里,阿尘站在她面前,微微弯腰,偏着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时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担忧,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她在关心她。
虽然只是主仆之间寻常的关怀——送一盅银耳羹,对阿尘来说大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在张晓婉心里,这份寻常却重如千钧。她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哪怕只是二管事对大小姐的恭敬,只是仆从对主子的本分,可那份关切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她放下碗,又想起了西北的那一幕。阿尘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指尖轻轻涂抹着药膏。她记得阿尘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记得她抿着唇时嘴角会微微往下压,像是在忍着什么;记得她的手指虽然粗糙,触到她皮肤时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
“青荷,把窗户开大些。”张晓婉用手扇了扇风,声音有些不自然。
青荷依言推开窗户,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纱帘被吹得轻轻扬起。张晓婉靠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夕阳西斜,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染成了金红色。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是温庭筠的《南歌子》,很久以前在大哥的书房里偶然翻到的,当时只觉得写得美,便记下了。此刻这两句却忽然浮上心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以前读这句诗时,只觉得写得真好,却不懂其中滋味。什么叫入骨相思?相思怎么会入骨?
如今她懂了。
入骨相思,是那个人不在眼前时,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处处是她的影子;是那个人就在眼前时,她却连多看几眼都怕泄露了心事;是见不到便心里空落落的,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手指的温度,想到心口发酸,酸到睡不着觉,又甜到舍不得睡着。
她懂了什么叫“入骨相思”,懂了什么叫“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可这份相思,又能说给谁听呢?
母亲不能。父亲不能。青荷不能,她虽然贴心,可这种事若是传出去,阿尘就完了。大哥……大哥大概也不会懂。这世上唯一懂她此刻心绪的,大概只有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而那个人,偏偏是她最不能告诉的人。
张晓婉轻轻叹了口气,将碗中最后一口银耳羹喝完。甜味还残留在舌尖,暖意还在胃里,可心头那丝苦涩却怎么也化不开。
她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望着那些在夕阳中无声飘落的花瓣,轻声喃喃:“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秋风,轻轻拂过枝头,又吹落了几朵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