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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张 看到了雪顶 秘密 ...

  •   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

      高原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像蓝色调料盘一样,蓝得浓烈而纯粹。宋柯五点多就起了床,我听到他在外面洗漱的声音,然后是他轻手轻脚收拾相机包的窸窣声。

      等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旅馆后面的山坡上架好了三脚架。

      我披着他的冲锋衣走出去,头上戴着另一顶假发帽子,完全把头包住,正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晨风冷得几乎要把人的呼吸冻住,东方的天边正在燃烧,从藏蓝色到橘红色,远处连绵的雪峰被晨曦染成了金色。

      宋柯站在三脚架后面,弯着腰调整参数,帽子没戴,露出了整张脸。

      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样子,我有些愣神。

      他比我想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的好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些长,在晨风里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管,全神贯注在取景器上。

      “过来。”他忽然说,眼睛没离开相机。

      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远处,南迦巴瓦的主峰,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那座被称为“羞女峰”的山峰,常年被云雾遮挡,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运气不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兴奋。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山,眼眶忽然就红了。

      “哭什么?”宋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流了眼泪,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太美了,被震撼的。”

      他没有拆穿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我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和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忽然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端在手里,转过身面对我。

      “这次让我拍一张。”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如果不在这里留下什么,你会后悔的。”哑口无言,是的,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来到这里,不留下点什么,我会后悔。

      “就一张。”我听到自己说。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器对准我。我站在晨光里,披着他的冲锋衣,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我不知道快门按下的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宋柯放下相机时看我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专注的注视,像是他看风景时的那种专注,但又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走吧,回去吃早饭。”他说,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率先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碎石和冻土,风从背后推着我,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催促我往前走。我想,也许这就是我最后一段旅程的意义——不是为了抵达南迦巴瓦,而是为了在路上遇到一个人,一个会把相机对准我的人。

      车子修好用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住在那个简陋的补给站,白天宋柯去附近拍照,我有时候跟着他去,有时候留在旅馆里休息。他拍牦牛、拍经幡、拍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玛尼堆,拍藏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和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而我,一直反复出现在他的镜头里。

      虽然他拍我的时候我总是有些不自在,但他拍完之后从来不会立刻给我看,只是把相机收好,说一句“回去再整理”。我也就由着他去了,心里却暗暗好奇,在他眼里我到底长什么样。

      第三天傍晚,宋柯从镇上买回了一壶青稞酒,说是庆祝车子修好。我们坐在旅馆门口的长椅上,看天边的晚霞一层层地变色,从橘红到绛紫到深蓝,像一场缓慢而盛大的告别。

      青稞酒有点甜,度数不高,但我还是只敢喝了几小口。止痛药和酒精的相互作用会引起严重的眩晕,我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折腾了。

      “陈纪淮。”宋柯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需要一个很复杂的回答。他留给我很长时间回答这个问题,我却什么都没说。

      “就是想出来走走。”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工作压力大,散散心。”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洞察力,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你不像个散心的人。”他说,语气笃定。

      “那我像个什么人?”

      他想了想,说:“像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的假发,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手指碰到发丝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却捕捉到宋柯的目光正落在我这个小动作上。

      他一定注意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青稞酒一饮而尽。

      “明天一早出发,”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黑之前能到南迦巴瓦大本营。”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的帽子,睡觉的时候可以摘下来,对头皮好。”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知道了,或者至少,他怀疑了。

      我想起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拍照了,而我那天睡得很沉,也许翻身的时候帽子歪了,也许假发的边缘露了出来,也许——以他作为摄影师的眼力,他早就从我那些不自然的触碰和不自在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直直灌进我的领口。我想喊住他,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或者掩盖,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推门进了旅馆,铁皮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他知道多少?他知道多久了?他会不会在下一次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我一直厌烦的可怜同情的目光?

      凌晨三点的时候,头痛又犯了。这次来得格外猛烈,右眼的视力急剧下降,视野里出现了重影,我甚至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泡。我咬着被子无声地忍受,手抖到几乎拧不开药瓶的盖子,好不容易吞下两片止痛药,又趴在床边干呕了好一阵。

      等这波发作过去,我已经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纪淮。”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就在我的床边。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也可能他根本就没睡。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到他蹲在我床边,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力度不大,却异常稳定。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高反。”

      “你三天前就说高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正常的高反不会持续三天,也不会让人半夜吐成这样。”

      我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黑暗中他的手从我的肩膀移到了我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我冰凉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我打了个激灵。

      “没有发烧,”他说,手却没收回去,“你在吃什么药?”

      “维生素。”我的声音连自己都不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再追问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陈纪淮,我在这里。”

      黑暗中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最后的防线。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肩膀在发抖,因为他的手再次搭在我的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开。

      我们就那样在黑暗中对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外面起风了,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哗作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但我忽然觉得,被他看到也没关系了。

      我哭得无声而剧烈,浑身都在颤抖,而他只是安静地蹲在我床边,什么都不需要说。

      那是我生病以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也是最沉默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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