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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九.此后晨昏皆是你     沈 ...

  •   沈栖迟的目光终于在那一袭月白褙子上落定,连日来强撑的那口气,仿佛在这一刻寻到了归处,陡然松懈。

      ——扑通!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抬手护住温眠的动作都来不及做。

      “沈栖迟!”

      温眠的惊呼撕破了山间晨雾,几乎是飞身扑到他身前。她颤抖着探向他鼻息,还好,只是脱力昏厥。

      “这次,换我照顾你。”

      温眠低声说着,像立下郑重的誓言。她唤来青霞观的道长,合力将沈栖迟扶进一间干净的偏房。

      这一夜,温眠未曾合眼。

      昏黄烛火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紧蹙的眉头与掩不住的疲惫。她拧干毛巾,轻轻拭去他额头的冷汗,心中酸涩翻涌:“你可是……沈家的三公子啊……为何为了我,竟落得如此下场……”

      “爹……大哥……”沈栖迟在梦中呓语,声音破碎。

      温眠的手猛地一颤。

      自温家遭变,她便将心门紧锁,不再奢求爱怜,只求苟全性命。可如今,沈家因她而覆灭,沈栖迟因她而流离。她望着他苍白却英俊的侧脸,心中那座冰封的城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翌日清晨,青霞观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悠远钟声穿透云雾,也唤醒了昏迷中的沈栖迟。

      他眼睫微颤,猛地睁眼,警惕地打量这陌生环境。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

      沈栖迟下意识绷紧身体向后缩去,待看清来人是温眠,那股戒备才瞬间化作柔软。

      “昨夜你高烧不退,是道长助我将你抬回来的。”温眠端着一碗热茶走近,将茶杯递到他手中,“此处僻静,至少能安稳休养旬月。”

      沈栖迟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即抬眸直视温眠:“那日,你为何要在我睡着之时离开?”

      温眠避开他的视线,轻叹一声:“我不想拖累你。听闻沈家被抄,是因贾似道知晓你我关联。若我离去,你便能重回安稳。”

      “痴人说梦。”

      沈栖迟打断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不甘、痛惜,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事已至此,你我皆无退路。我父亲、大哥、二哥现皆囚于大理寺,我必要救他们,更要为温世叔翻案!”

      温眠闻言,指尖一颤,抬眸看他,眼底有细微的颤动。

      “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不过将我视作路人,岂不更好?”

      “温世叔看着我长大,与我父亲是多年至交。温家之冤,我亦铭记于心。”沈栖迟愈说愈激动,紧紧盯着温眠,试图用话语燃起她求生的火焰,“这世间公理虽迟,但不会缺席。温眠,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有希望……”

      温眠喃喃重复着,像在咀嚼一粒苦涩却回甘的种子。良久,她抬起头,眼底死灰复燃,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为了温家,为了沈家,也为了……我们自己。”

      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老道长端着两套崭新的粗布衣裳走进来,慈声道:“二位施主,山间细雨湿冷,老道备了些衣物,快换上罢,莫要再受了寒气。”

      沈栖迟接过衣服,触手是粗糙却干净的布料,温声道:“多谢道长成全。”

      待道长离去,沈栖迟倚在榻上,虽脸色苍白,眼底却已凝起几分神采。

      老道长端来清粥腌笋,见他精神尚可,便低声道:“施主昨夜问及温侍郎旧案……老道斗胆再言几句。”

      沈栖迟眸光一凛,撑起身子:“请道长赐教。”

      老道长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那案子当年是忌讳。不过老道年轻时云游严州,在乌龙山深处见过一块断碑。碑文斑驳,却隐约能见‘温恪’二字,似乎……是百姓私立的功德碑,后被官府砸断,弃于荒草中。”

      “严州……乌龙山。”沈栖迟低声重复,指尖在粗布被面上缓缓划出一道水系图,“多谢道长。”

      待老道长离去,沈栖迟唤来温眠。他将炭笔蘸水,在桌面上细细描摹——那是浙西至赣东的水路脉络,衢州、严州、信州,三点连线,恰似一张隐秘的网。

      “我爹老谋深算。”沈栖迟声音低沉,却透着笃定,“他既焚了那封信,便说明早已在此布局。这三处,是他当年驻军旧地,必有暗桩。”

      温眠凝视着那水痕图,指尖微微颤抖。她摸向腰间那枚羊脂玉佩,终于抬起眼,目光不再躲闪:“我同你去乌龙山。那是我爹的清白,我不能只做个躲藏的懦夫。”

      沈栖迟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好。我们一同去。”

      当日黄昏,两人换了道长准备的粗布衣裳,戴了斗笠,趁着暮色下山,雇一艘小舟沿新安江缓缓逆流而上。

      船至中途,忽闻前方人声嘈杂。几名税卡官兵举着火把靠上来,为首者手持画像,厉声喝问:“停船!查可疑人等!”

      温眠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衣襟。

      沈栖迟却面色平静,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制半牌——非官制腰牌,边缘已磨得发亮,却是沈巍当年亲授的私兵信物。他只将那半枚铜牌在灯影下一晃,并未言语。

      那小头目瞳孔骤缩,盯着铜牌看了两息,竟即刻收了画像,挥手喝退手下:“误会!速速放行!前面乌龙山麓有座‘醉仙楼’,二位若歇脚,寻刘掌柜提一句‘旧梅开了’便可。”

      船复前行,温眠低声问:“那铜牌……”

      “我爹的暗棋。”沈栖迟收起铜牌,眼底深不见底,“这江山,远非朝堂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夜色深沉,小船泊于乌龙山脚。

      醉仙楼隐在桧柏影里,檐下只悬一盏昏黄的灯笼。推开吱呀的木门,迎面是个独眼老者,正在擦拭柜台。见得二人,他目光落在沈栖迟脸上,又瞥见那半枚铜牌,浑浊的独眼顿时蓄满老泪。

      “三公子……”他嗓音嘶哑,即刻绕过柜台,引二人至后院,搬开一口沉重的酒缸,露出入地暗门的轮廓,“老奴等您许久了。”

      暗室内干燥阴凉,四壁立着一排排檀木匣。刘掌柜颤抖着打开一只匣子,取出一叠泛黄的卷宗,封皮上赫然是“温恪案”三字。

      沈栖迟展开卷宗,就着昏暗的烛火细阅。温眠亦俯身凑近,指尖抚过纸页上熟悉的笔迹,泪珠无声滚落。

      卷宗记载,温恪当年并非“谤讪朝政”,而是暗中查得贾似道私自删改军报、隐瞒鄂州兵败之实,甚至与元军私下议和。最关键的证据,竟是贾似道主持刊行的《福华编》——这部吹嘘其抗蒙功绩的集子中,多处关键记述与原始军报不符,显系篡改。

      “这《福华编》……”沈栖迟指节叩在伪证处,眼底燃起冰焰,“贾似道用它欺君罔上,却也是我们翻案的底牌。”

      刘掌柜长叹一声:“三公子,这些证据,要扳倒平章政事……难如登天啊。如今临安内外,尽是他耳目。”

      沈栖迟合上卷宗,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温眠,目光如磐石般坚定:“难,也要试。这不止为温世叔清白,更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留一分公道。”

      他转向温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温眠,我们要回临安。”

      温眠怔然,随即明白了他的决意——唯有直捣黄龙,在风暴中心周旋,才有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气,迎上他的目光,重重点头:“好。我随你回临安。”

      暗室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卷宗上,拉得极长。

      窗外,乌龙山的夜风卷过林梢,似有无数幽魂在低语。而室内,两颗心在历史的重压下,跳得愈发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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