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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十.江湖夜雨十年灯   太学生 ...

  •   太学生的热血,像新酿的酒,醇厚却也易酸。

      那张揭露《福华编》造假的纸条流传开后,大慈山下这间废弃僧寮里的气氛,从激昂变成了诡异的沉默。

      沈栖迟如今化名宋行止,扮作一个屡试不第、流落江湖的落魄书生。温眠则叫宋绪,对外是他的表妹,两人以兄妹相称,在此借宿祈福。

      他今日特意将衣衫穿得更为破旧,头发用一根廉价的木簪束起,刻意收敛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便如此,那挺拔的身姿和清冷的眉眼,依然让他在这群寒门学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天佑满脸通红,指着对面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急道:“李邴!你几日前还痛骂贾相误国,怎么今日就变了卦?”

      那李邴冷笑一声,斜睨了一眼角落里的宋行止,压低声音道:“陈兄,莫要意气用事。这位宋兄,来历不明。他拿出的所谓军报,谁能证实?万一这是沈逆贼的余孽伪造,用来嫁祸平章公的呢?”

      “逆贼”二字一出,屋内霎时一静。

      几个胆小些的学生闻言,立刻缩了脖子。如今沈家是天下第一大案,谁也不想沾染上半点关系。

      李邴见震慑住了众人,越发得意,盯着沈栖迟道:“宋兄,你口口声声说为天下公义,却不敢透露半点家世背景。这临安城里,谁不知道沈家的人在逃?你这张脸生得倒是俊朗,可别是那沈栖迟改头换面了吧?”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沈栖迟。温眠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手心捏出了冷汗,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表明身份——哪怕她是“死人”。

      沈栖迟闻言,并未如众人所想的恼羞成怒。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清冷如泉,扫过李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李兄这想象力,不去编撰话本真是可惜。”他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沈家三公子自幼习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岂是我这等连路引都要靠友人周济的落魄书生可比?”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那是刘掌柜弄来的路引,户籍地写着徽州,姓名宋行止。纸张边缘磨损,墨迹深浅不一,透着股奔波劳碌的真实感。

      “至于家世……”沈栖迟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寒意,“家父早亡,若说背景,确实不如李兄这般,家中有长辈在贾相门下走动来得硬气。”

      这话绵里藏针,直戳李邴的痛处。李邴脸上一红,怒道:“你……你这是含沙射影!”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栖迟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陈天佑等动摇的学生,语气诚恳而沉重,“诸位,分辨真伪,不在出身,而在道理。李兄不信这军报,那我便问李兄,鄂州之战,贾相上报斩首五百,我军伤亡几何?”

      他顿了顿,不等李邴回答,便自问自答,字字诛心:“《福华编》中语焉不详。但我问诸位,若胜果真如书中那般辉煌,为何战后鄂州粮价飞涨三倍?为何沿江处处是新坟?这,难道也是我伪造的吗?”

      陈天佑猛地一拍桌子:“行止兄说得对!贾相欺君,天下皆知!李邴,你若怕了,便请出门左转,去给贾相报信,省得在此碍眼!”

      李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栖迟:“好!好!你们要造反,我李邴不奉陪!但你们记住,与这来历不明的宋行止搅在一起,早晚要掉脑袋!”

      说罢,他带着两三个跟班,摔门而去。

      屋内气氛再度凝固。

      沈栖迟看着剩下的七八个人,知道这才是真正愿意留下来的同路人。他拱手一礼,声音低沉:“今日,行止多谢诸位兄台不弃。若因此连累了各位,行止愿一力承担。”

      “宋兄何出此言!”陈天佑连忙扶住他,“我等既敢留下,便不怕威胁!只是……那李邴定会去告密,我们须早做打算。”

      沈栖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无妨。他告密也需要时间。我们必须在他回城之前,将这份联名血书写好,设法送入宫中。”

      正说着,门外放风的温眠急促地敲了三下。

      “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止一个,脚步沉重,不像读书人。”

      沈栖迟神色一凛,迅速将桌上的军报和血书草稿卷起,塞入怀中。

      “陈兄,带诸位从后窗撤往定慧禅院密道。我来断后。”

      “那你呢?宋兄!”

      “放心。”沈栖迟——或者说宋行止,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他们还抓不住我。”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名为宋行止的路引。从此以后,这世上只有流亡的宋行止,没有安逸的沈栖迟。

      李邴那伙人摔门而去,脚步声仓皇,像是踩在沈栖迟的心跳上。

      温眠从树后闪出,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宋兄,李邴必去报官,我们得立刻走。”

      沈栖迟——如今只是宋行止——却站在原地未动。他侧耳听着风中的动静,那李邴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喘息,显然跑得极快,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沉闷、更整齐的声响从山道下方传来。

      那是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一两人,而是一队。

      “走不掉了。”沈栖迟声音低沉,一把拉过温眠,退入僧寮的阴影里,“听这动静,李邴并未回城,而是直接引了巡防营的人来。他们熟悉山路,已在我们之前堵住了下山的路。”

      温眠心头一紧,指尖冰凉。这僧寮三面围墙,一面是来路,如今已成瓮中之鳖。

      屋内,剩下的太学生早已乱作一团。陈天佑强作镇定,握着一把裁纸刀,手却在微微发抖:“宋兄,怎么办?我等皆是读书人,如何敌得过刀兵?”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血书草稿和军报仔细塞进最里层的衣襟,随后,他的手触碰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铜印——龙门印。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最不愿意动用的力量。启用它们,意味着父亲布下的这局暗棋将彻底暴露,那些隐藏在市井中的忠勇之士,可能会因此殒命。

      但此刻,身后是悬崖,面前是刀光。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死寂的冷静。

      “陈兄,带诸位学友,将这几张桌子顶在门前,能挡一刻是一刻。”沈栖迟一边吩咐,一边从怀中摸出那枚龙门印,又撕下一角衣袍,咬破指尖,飞快地写下几行小字,连同铜印一起包好。

      “宋…宋绪,”他改口极快,将布包塞进温眠手中,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你拿着此物,从后窗攀下,沿着山涧往西,有一处乱石岗。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找到那里,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温眠死死攥着布包,那上面还带着他指尖的血温。她看着沈栖迟,眼眶发红:“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糊涂!”沈栖迟低喝一声,那是他从未对她展露过的严厉,“血书若毁,我们死得毫无价值!宋行止可以死,这证据必须活下去!听话!”

      门外,砸门声和叫嚣声已然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钦犯,饶你不死!”

      沈栖迟不再看温眠,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塞到后窗下的阴影里,随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属于沈家子弟的傲然:“一群鼠辈,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临安城,还没人敢拦我宋行止的路!”

      砰的一声,木门被撞开,几名持刀的士兵涌入。

      沈栖迟背手而立,虽衣衫褴褛,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让冲进来的士兵下意识一滞。

      “拿下!”为首的军官回过神,厉声喝道。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沈栖迟的刹那,黑暗中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噗!噗!”

      两名冲在最前的士兵应声倒地,脖颈处插着漆黑的短弩,深入咽喉,瞬间毙命。

      变故发生得太快,剩余的士兵惊恐四顾。

      “有埋伏!有暗箭!”

      黑暗中,不知何处伸出的手,悄无声息地勒紧了那军官的脖颈,只一扭,便断了气。紧接着,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从地下跃出,手中各式兵器闪烁着寒光,招招致命,专攻下三路与关节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他们脸上蒙着黑布,唯独露出的一双眼,在瞥见沈栖迟手中的龙门印时,都会闪过一丝狂热与忠诚。

      短短片刻,屋内恢复了死寂,只余一地尸骸。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走到沈栖迟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低沉:“属下龙门暗卫,奉国公命,听候三公子调遣。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随属下从密道撤离。”

      直到此刻,沈栖迟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颤。他回头看向后窗,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着破损的窗纸。

      他知道,温眠走了。

      “撤。”沈栖迟收起龙门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沉重。

      这枚棋子既已落下,这盘死局,便再也容不得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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