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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八.“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富春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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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的水是浑的,像一碗没搅匀的药。
沈栖迟站在船头,从富阳到桐庐,再到建德,两岸的景色从青翠的竹林变成了陡峭的岩壁。船行了两天,他几乎没合眼,掌心被丝帕包裹着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他反复摩挲蹭破。
那方绣着白茶花的丝帕,已经被他捂得温热,带着他掌心的血腥气。
船到衢州时,已是黄昏。
衢州是南孔圣地,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儒衫的读书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这与临安的繁华不同,临安是金粉堆砌的奢靡,而衢州是书香沉淀的厚重。
沈栖迟跳下船,双腿因为久坐而发软,险些栽进江里。他稳住身形,第一件事是找茶摊。
他必须打听温眠的下落。
“小二,来碗茶。”
他坐在最角落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茶是好茶,是衢州本地的“江山绿牡丹”,但他喝不出滋味。
隔壁桌坐着几个书生,正在争论朱熹的理学。
“……国朝气数将尽,非人力可为也。”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叹气道。
“何以见得?”
“昨日有信从临安来,说镇国公府……怕是保不住了。”
沈栖迟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
茶碗里的水晃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沈国公可是国之栋梁……”
“栋梁?如今这临安城里,奸佞当道,忠良被诛,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啊。”
书生们还在争论,沈栖迟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振翅。镇国公府……保不住了。
父亲怎么样了?大哥?二哥?
他们是不是也像温眠的父亲一样,被关进了诏狱?是不是也……
一股腥甜从喉头涌上来,沈栖迟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
他付了茶钱,踉踉跄跄地走出茶摊。
衢州的街道很长,两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温眠留下的那张草纸。
“勿寻,勿念。”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进他的心脏。
他仰起头,看着衢州高远的蓝天。这里的天,比临安的要蓝,要干净。
“温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既不愿连累我,我又何必寻你?”
他顿了顿,眼底却翻涌起执拗的暗流。
“可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在衢州城找了三天。
他找遍了所有的茶铺、客栈、寺庙,甚至城隍庙。他拿出那方绣着白茶花的丝帕,逢人就问:“见过这个图案吗?”
没有人见过。
第四天,他听说城外的烂柯山上有座道观,常有避难的人在那里落脚。
沈栖迟买了一双草鞋,朝着烂柯山走去。
烂柯山不高,但山路崎岖。传说王质在此砍柴,观仙人下棋,一局终了,斧柄已烂,人间已过百年。
沈栖迟爬得满头大汗,肺部像火烧一样疼。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着一股不肯死的意志在支撑。
山顶的道观叫“青霞观”,很小,只有三清殿和一个偏院。
沈栖迟推开虚掩的山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扫地的道童。
“无量天尊,施主所求何事?”一个清瘦的老道迎了上来。
沈栖迟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方丝帕,双手递上:“道长,晚辈在找一个女子,年约二十,身形单薄,姓温。不知……可曾见过?”
老道接过丝帕,看了看那朵白茶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见过。”
沈栖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三日前,有位温道姑在此暂住过一夜,说是去江郎山寻亲了。”
“江郎山?”
“是,往南百里,便是江郎山。”
沈栖迟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施主,”老道叫住了他,指了指他身后,“你看。”
沈栖迟回头。
只见道观后院的厢房门口,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褙子,鸦青色的发髻,正是温眠。
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吓人,正端着个破碗从屋里走出来,大概是想去打水。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眠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个曾在虎跑寺里煮茶论道的贵公子,如今已“尘满面,鬓如霜”,只剩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温眠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到了沈栖迟。
那个本该在临安城锦衣玉食的三公子,此刻却穿着草鞋,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满是泥点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脸上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温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栖迟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温姑娘,”沈栖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却依旧保持着克制,“你跑得可真快。”
温眠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沈栖迟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濒临破碎的哀求,“温眠,你把话说清楚,我为什么不该来?”
“临安……”温眠的声音在发抖。
“临安回不去了。”沈栖迟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我爹,我大哥,我二哥,都被关进大理寺了。镇国公府没了。我如今……已是庶人,甚至是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震惊的眼神,苦笑了一下。
“我如今一无所有,无官无爵,无家无业。但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别为了我把你自己搭进去’。”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她。
“可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温眠,你告诉我,我如今该去哪里?我还能回哪里?”
温眠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着他小腿上狰狞的伤口。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你傻啊……”她哽咽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擦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是抄家的大罪……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沈栖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所以我来了。”
他不再克制,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我无处可去了。”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赤裸,“但我记得你在这里。温眠,我只有你了。”
温眠在他掌心剧烈地颤抖着。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将她冰凉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掌心。
“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问得那样小心,那样卑微,仿佛她一开口,他就会再次变成那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温眠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此刻却向她低到尘埃里的贵公子,心口疼得像被撕裂了一样。
她反手握住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沈栖迟闭了闭眼,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栖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那股漂泊无依的寒意终于散去。
拣尽寒枝不肯栖,原来是为了等这一根树枝。
老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山风拂过,带来了远处江水的涛声。
沈栖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了。
他是沈栖迟,是温眠的沈栖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