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卷七.“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天光破 ...
-
天光破晓时,雨终于停了。
温眠在浑身酸痛中醒来,高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骨头缝里渗出的虚冷。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沈栖迟趴伏在床沿的睡颜。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得起皮,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掌心处却有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昨夜喂药时,被她挣扎时指甲掐出的。
温眠心头一颤,想伸手去碰那伤口,又怕惊醒他。
她慢慢挪开身子,小心翼翼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那触感冰凉,却让她眼眶发热。
目光落在沈栖迟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悬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他枕边。
随即,她解开自己衣襟最里层的一粒盘扣,从贴身处掏出一方素白的丝帕。帕子是旧的,边缘已有些起毛,但中间绣着的那朵白茶花依旧洁□□致——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将丝帕叠好,压在那枚冰冷的玉佩下。
做完这一切,温眠深深看了沈栖迟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无声地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潮湿的江雾里。
沈栖迟是被掌心钻心的刺痛唤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人,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稻草。
“温眠?”
他慌乱地跳下地,环顾四周。渔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药香。
不,不可能。
他冲出屋外,江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啄食。远处,富春江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水面上连一艘渔船的影子都没有。
他踉跄着跑回屋内,目光死死盯住枕边——那枚玉佩还在,但玉佩下面,多了一方素白的丝帕。
他颤抖着拿起那方帕子,展开,那朵白茶花刺得他眼睛生疼。
帕子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公子大恩,温眠来世再报。勿寻,勿念。”
“勿念”二字,力透纸背,像用刀刻在他心口上。
“温——眠——!”
沈栖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冲向江边。他发了疯似的沿着江滩奔跑,呼喊她的名字,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回应他的,只有江水拍岸的轰隆声,和一群被惊起的白鹭。
他颓然跪倒在淤泥里,看着那张草纸,忽然想起昨夜她昏迷时说的话——“别为了我,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她不是不爱他,她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平安。
沈栖迟死死攥着那方丝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不能哭,温眠不要他哭。
他必须找到她。
沈栖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富阳县城的。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船,去上游,追。
县城的茶摊上人声鼎沸。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哑着嗓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是苦的,但他尝不出滋味。
隔壁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聊着近日的见闻。
“听说了吗?临安出大事了!”一个胖商人拍着大腿,一脸兴奋。
“可是镇国公府那事?”另一个瘦高的商人呷了口茶,压低声音道,“啧啧,真是树倒猢狲散啊。昨夜子时,禁军围了国公府,说是勾结北人,私通敌国……”
沈栖迟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僵。
“那沈国公和两位公子呢?”有人追问。
“还能怎样?全都打入大理寺了!听说那二公子平日里最得宠,也被扒了官服,像条狗一样拖进去的……至于老三,听说跑了。”
——咔嚓。
一声脆响。
沈栖迟手中的粗瓷茶碗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父亲……大哥……二哥……
大理寺。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周围的人还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没有哭,也没有嚎叫。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那是他身上仅剩的、还没来得及兑成会子的铜钱。
他一步一步走出茶摊,步伐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富春江就在眼前,江水滔滔,卷着泥沙和枯枝,向东奔流。
他想起父亲沈巍负手立于堂中的背影,想起大哥沈战在边关风沙里的笑声,想起二哥沈文渊敲着桌子告诫他的模样。
“温室里养不出松柏。”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抬起头,看着临安城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他的家。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座被查封的空宅,和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又看看手里那方绣着白茶花的丝帕。
温眠走了。
家没了。
沈栖迟,真的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带着江水腥甜的味道,冰冷刺骨。
他擦干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一眼临安的方向,而是面向了富春江的上游。
那里,是逆流而上的路。
他拦住一个正要解缆的船夫,指着江水上游,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船家,去衢州。”
船夫诧异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的贵公子:“客官,逆流而上,费时费力,何不去下游杭州?”
沈栖迟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江水,一字一句道:
“杭州已无我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将那方丝帕紧紧攥在手心。
“唯有往前,才有活路。”
小船离岸,破浪而行。
沈栖迟站在船头,任江风吹乱他湿透的长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前方的迷雾中。
咸淳六年的夏夜,临安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子时三刻,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被撞开时,沈巍正在书房批阅兵部的急递。
他没有惊慌。当禁军的铁甲声踏碎满院蝉鸣时,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只是缓缓搁下笔,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父亲,孩儿去开门。”长子沈战一身戎装未卸,手提陌刀,站在廊下。
“不用。”沈巍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沉稳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让他们进来。”
禁军统领是沈巍的旧部,见面时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道盖着相印的文书,眼神复杂:“国公爷,下官……奉命行事。”
“罪名呢?”沈巍问。
“勾结北人,私通敌国,意图动摇国本。”统领低声念着那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沈巍没有看那文书,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过这重重宫墙,看向遥远的北方。
“老夫戍边三十年,杀敌十万,没想到最后会背上这八个字。”他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苍凉的透彻,“也好,这朝堂的风,太脏了,洗一洗也好。”
“父亲!”次子沈文渊从屏风后冲出来,双眼赤红,手中还握着那方刚写下奏折的毛笔,“儿臣这就进宫面圣!这必是贾似道的构陷!”
“站住。”
沈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沈文渊的脚步。
“文渊,”沈巍转过身,看着这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目光里竟有一丝怜悯,“你还看不清吗?这道旨意,就是从宫里来的。”
沈文渊如遭雷击,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那……那三弟呢?”沈战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哑,“他还病着,在虎跑寺……”
“他不会回来了。”沈巍平静地打断他,“我派人查过,虎跑寺的茶寮老板娘,是前礼部侍郎温恪的遗孤。”
满室死寂。
沈战和沈文渊都愣住了。他们只知道三弟在躲清静,却不知道他竟卷进了这等滔天巨浪里。
“一个病秧子,一个罪臣女,”沈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清明,“这局棋,是老夫下的。棋子既然已经脏了,就没有再留在棋盘上的必要。”
他指的是沈栖迟。
在沈巍的逻辑里,既然沈栖迟已经“脏”了,与钦犯牵连,那么镇国公府就必须果断切割,甚至牺牲他,才能保全家族最后的体面。
“绑了他们。”
沈巍对禁军统领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仆人扫地。
沈战和沈文渊被拖走时,没有反抗。他们是军人,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巍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满墙的舆图和兵书。
他走到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论语》。书后夹着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若吾身死,开此信,救三子。”
这是他为沈栖迟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却没有雨。
沈巍点燃了蜡烛,看着那封信在火中化为灰烬。
“栖迟啊,”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消散在夏夜黏稠的空气里,“这温室,是待不下去了。”
“去江湖上,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