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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六.烟雨桃花源 “人生如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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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逃了一天一夜,早已体力透支。
这一路南下,沿富春江而行,江水在雨中涨起了桃花汛,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像是要吞没一切。沈栖迟原本白皙的面皮被雨水泡得发皱,嘴唇干裂,脚下虚浮得厉害。
温眠的情况更糟。跳河受寒的后遗症彻底爆发,她浑身滚烫,意识却开始涣散,走路时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栽进江里。
“再……坚持一下,”沈栖迟架着她,声音嘶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过了前面这个渡口,就……就到了。”
他几乎是拖着温眠,在雨幕中摸索到了富阳城外一处荒废的渔舍。
那屋子孤零零地立在江滩上,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沈栖迟用肩膀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带进一身的风雨。
屋里漏雨,滴滴答答地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角落里只有一堆冷掉的灶灰,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沈栖迟将温眠放在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温眠?温眠!”
他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可她只是痛苦地蹙着眉,嘴里含糊地呓语着:“冷……好冷……”
沈栖迟看着她在干草堆里蜷缩成一团,那张原本清冷的脸此刻烧得通红,心中那股强撑的力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颓然坐倒在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屋顶破洞外灰蒙蒙的天。
富阳到了,可这茫茫天地间,哪里才是他们的归处?
沈栖迟在泥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外头的雨势稍歇,天色暗沉下来,他才猛地惊醒。
温眠还在发抖,嘴唇紫得发黑。
他咬咬牙,撑着墙壁站起身。这渔舍里除了一堆稻草,空无一物。没有水,没有药,甚至连引火的松明都没有。
他必须出去。
沈栖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雨后的江滩弥漫着浓重的湿气。不远处,几艘渔船搁浅在淤泥里,一个佝偻的老渔夫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警惕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丈,”沈栖迟快步走上前,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下……路过此地,舍妹突染急病,高热不退。不知老丈可有姜汤或驱寒的草药?”
老渔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湿透的绸衫和腰间空荡荡的绦环上停留片刻,冷哼一声:“看你这打扮,像是读书人。这荒江野渡的,哪来的舍妹?莫不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沈栖迟心头一紧,知道遇到了懂行的老人。他不再隐瞒,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那是他身上仅剩的、还没来得及兑成会子的银锭子,又解下那条价值不菲的丝绦,双手奉上。
“老丈明鉴,在下确是避祸而来。此乃微薄心意,只求老丈救我妹妹一命。日后若有用得着我沈某之处,万死不辞。”
他不再自称“镇国公之子”,而是改口“沈某”,姿态放得极低。
老渔夫看着那块足有五两重的雪花银,又看了看那根色泽温润的丝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他叹了口气,将东西收下,指了指远处一片芦苇荡。
“我这只有些粗陋草药,治不了大病,只能发汗。你们……是从临安来的?”
“是。”
“唉,”老渔夫摇摇头,转身从船舱里摸出个破碗,盛了半碗浑浊的姜汤,又包了一包晒干的紫苏和艾草,“快去吧。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江滩上,常有官差扮作渔夫查船。”
沈栖迟深深一揖:“多谢老丈。”
回到渔舍时,温眠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含糊地喊着“爹”“水凉”。
沈栖迟跪在稻草边,笨拙地生起火。他没有火种,只能用两块石头敲击,火星溅在潮湿的柴禾上,呛得他满眼泪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火才终于“噼啪”一声燃了起来。
他按照老渔夫的嘱咐,将草药丢进锅里熬煮,又将姜汤热好。
屋里弥漫开一股辛辣的药味。
沈栖迟端着药碗,扶起温眠的上半身。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温眠,吃药了。”
他舀了一勺药汁,凑到嘴边轻轻吹凉。可温眠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听话……”沈栖迟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未如此无助过。在国公府,只要他咳嗽一声,便有几十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在虎跑寺,他只需动动手指,温眠便会奉上香茗。
可现在,他连喂一碗药都做不到。
他放下药碗,用手指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倒进去。温眠难受地挣扎,药汁泼了他一手,烫得发红。
沈栖迟顾不上疼,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去她额头的虚汗,一遍遍地哄着:“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药终于喂完。
温眠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身体依旧烫得吓人。老渔夫说过,必须让她发汗。
沈栖迟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一咬牙,脱下自己那件已被泥水浸透的外袍,连同身上仅剩的单衣,一起盖在她身上,然后紧紧拥住她。
“别怕,”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像在祈祷,“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窗外,富春江的桃花汛还在轰隆隆地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屋内,火光跳动,药香与湿气交织。沈栖迟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他不敢睡,生怕一闭眼,怀里的人就会像父亲当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诏狱的黑暗里。
天快亮时,温眠的烧终于退了些。
沈栖迟却累得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唇边却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温眠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感觉到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栖迟憔悴不堪的睡颜,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发梢还结着泥块。
她心头一酸,想替他盖件衣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轻轻念了一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