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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五.玉佩惊鸿影 “回首向来 ...

  •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沈栖迟一把将温眠拉到身后,目光迅速扫过茶寮——无处可藏。

      “这边!”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拖着温眠,闪身钻进了茶寮后侧荒芜的草丛。杂草齐腰高,露水瞬间打湿了二人的衣摆。

      外面,差役的皮靴声已经到了门口,伴随着粗鲁的翻找声和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

      “沈公子……”温眠缩在他怀里,声音在发抖,指尖冰凉,“你不必陪我送死的……你走。”

      “闭嘴。”

      沈栖迟没理会她,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后背弓起,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却稳得可怕:

      “不行。”

      他侧过头,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他一字一句道:

      “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人可以护着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栖迟打断她,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与他此刻冷硬的眼神形成反差。

      他不由分说,将玉佩塞进温眠冰凉的手心,强行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死死攥住。

      “听着,温眠。”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急切:

      “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日后我不在你身边——这块玉佩,就是我的命。它能替我护着你。”

      温眠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想抽回手:“不行……太贵重了,沈公子,这会使你……”

      “拿着。”

      沈栖迟加重了力道,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是镇国公之子,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但这玉佩,你必须替我收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惊恐的眼睛,低声道:

      “用它换你一条命,不亏。”

      草丛外,差役的脚步声似乎在犹豫,徘徊片刻后,竟真的朝着茶寮后方逼近了几步。

      沈栖迟屏住呼吸,将温眠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

      草丛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温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沈栖迟的手掌还捂在她的嘴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

      “头儿,这后头杂草丛生,像个藏人的地方吗?”一个小卒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被称为“头儿”的差役眯着眼,左右打量了一番这片茂密的蒿草。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方才在茶寮里没搜出值钱的东西,若是能在这草丛里揪出个钦犯余孽,那可是大功一件,赏钱少不了。

      “搜!”

      他大手一挥,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立刻拨开草丛,朝着沈栖迟和温眠藏身之处逼近。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温眠的心尖上。

      她浑身僵硬,指甲几乎掐进沈栖迟的手臂里。

      就在差役的皮靴即将踏入这片隐蔽角落的最后一步时,沈栖迟忽然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掀开了遮在头顶的枝叶。

      “退下。”

      两个字,不高,却像一块冷铁砸进滚水里,让那两个差役的动作猛地一顿。

      “哪来的野小子,敢妨碍公务!”领头的差役认出了沈栖迟身上的衣料,虽是便服,却非丝即绸,心中虽有疑虑,但仗着人多,依旧壮着胆子呵斥。

      沈栖迟没有理会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随后,他抬起手,解开了腰间那根素色的丝绦。

      那枚羊脂白玉佩,在昏暗的草丛中,依旧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他将玉佩拎在指尖,随意地晃了晃。

      “认识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的所有差役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领头的差役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蟠螭纹的雕工,那羊脂玉的成色,还有那根只有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用的金镶玉绦环……

      他猛地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这是……”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镇国公府。”

      沈栖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看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三、三公子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那领头差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连头都不敢抬。他身后的几个小卒见状,吓得腿肚子转筋,也跟着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滚。”

      沈栖迟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差役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茶寮里打翻的茶盏都顾不上扶,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草丛里重归寂静。

      温眠还靠在沈栖迟怀里,脸色苍白,久久未能回神。

      沈栖迟转过身,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草屑,声音放柔了许多:“没事了,他们不敢再来。”

      温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挂着玉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丝绦。

      “沈公子……”她张开手掌,那枚玉佩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这玉佩……”

      “你收好。”

      沈栖迟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请你吃碗茶”。

      “不行,这太贵重了……”温眠想把手缩回去。

      沈栖迟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玉佩塞回她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温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姓氏,只有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与郑重,“从今往后,我护着你。玉佩你收好,它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说过的话,算数。”

      温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不再推拒,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溺水时的最后一根浮木。

      “嗯。”

      她哽咽着应了一声。

      沈栖迟松开手,转身看向那间破败的茶寮。

      “走吧,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护着她走出了草丛。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差役的马蹄声刚消失不到一刻钟,沈栖迟便动了。

      “来不及了。”他关上茶寮的门,声音低沉而急促,“贾似道的人不会只来一波。这一带很快就会封山。”

      温眠正蹲在地上收拾茶具,闻言手猛地一顿。她看着满地狼藉,这间承载了她两年时光的茶寮,终究是保不住了。

      “东西不多,只带必要的。”沈栖迟不由分说,抓起她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又从柜子里翻出那罐北苑贡茶,塞进她怀里,“其他的,不要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栖迟打断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那件雨过天青的直裰被雨水浸透,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走后山。”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这虎跑山淹了。

      山路泥泞,平日里供香客行走的石阶早已被野草覆盖。沈栖迟一手撑着那把宽大的油纸伞,大半都倾向温眠,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雨幕里,另一手紧紧攥着温眠冰凉的手腕。

      “跟紧我。”

      他走在前面开路,踩碎积水,踏过腐叶。温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后颈,那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沈公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雨里有些破碎,“你若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沈栖迟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

      “我沈栖迟做事,从无后悔一说。”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异常明亮。

      “况且,你还没教我怎么分辨泉水呢。虎跑的水,总不能便宜了别人。”

      温眠眼眶一热,低下头,任由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去。

      戌时三刻,两人抵达了离城三十里的一处无名驿站。

      驿站年久失修,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像濒死之人的喘息。

      “歇口气,再走。”沈栖迟喘着粗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驿站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角落亮着火光。几个行商打扮的男人围坐在桌边吃酒,见有人进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其中一人尤为扎眼。他穿着半旧的绸衫,袖口磨损得厉害,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在温眠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温眠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衣领。

      沈栖迟察觉到了异样,他不动声色地将温眠护在身后,走到最角落的桌边坐下。

      “小二,两碗热汤。”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掩盖温眠的紧张。

      然而,那个鹰眼男人却站起身,踱步走了过来。

      “掌柜的,”他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却盯着温眠,“这荒郊野岭的,还有生意啊?”

      沈栖迟没有看他,只是解下腰间那块备用腰牌——那是镇国公府的铜制腰牌,虽不如玉佩珍贵,但也足够震慑宵小。

      “我表妹身体不适,我奉家父之命,接她回府医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族腔调,“官道被水淹了,不得已才走这小路。”

      那男人眯着眼,显然认得镇国公府的腰牌,脸色变了变,却又不甘心地盯着温眠。

      “表妹?”他嘿嘿一笑,“长得可真像衙门画像上那钦犯……”

      “放肆!”

      沈栖迟猛地拍案而起,那双平日里总是倦怠的眼睛此刻寒光毕露,竟有几分大哥沈战的杀伐气。

      “我沈家的人,也是你敢妄加揣测的?信不信我明日便让临安府尹拆了你这破驿站!”

      那男人被这气势一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放下酒碗,气氛剑拔弩张。

      温眠在桌下悄悄拉了拉沈栖迟的衣角。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抓起温眠的手,冷冷地扫了那群人一眼:

      “走。”

      两人刚迈出驿站门槛,身后便传来那男人的冷笑:“装得倒像,可惜啊,这年头,什么都能造假,就是这胆子,造不了假。”

      沈栖迟脚步一顿。

      “别回头。”他低声对温眠说,“跑。”

      驿站后的小河在暴雨中暴涨,河水湍急,泛着土黄色。

      “过不去的……”温眠看着汹涌的河水,脸色煞白。

      “必须过得去。”

      沈栖迟看了一眼身后——驿站的灯光里,那几个黑影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向这边张望。

      没有犹豫,沈栖迟一把抱起温眠,冲向河边。

      “沈公子!不行——”

      “抱紧我!”

      话音未落,沈栖迟抱着她,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激流瞬间吞没了两人。温眠只觉得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涌来,几乎窒息。她死死抱住沈栖迟的脖子,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拼尽全力的颤抖。

      他在逆流而上。

      不知游了多久,两人终于扒住了对岸的芦苇荡。

      沈栖迟瘫倒在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嘴唇紫得发黑。

      温眠趴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越发苍白的脸,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往下淌。

      “沈公子……”

      “别说话,”沈栖迟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对岸驿站那点摇曳的灯火,此刻已变得极其渺小,“我们……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头,看向温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来,这临安城,是回不去了。”

      远处,临安城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那不是虎跑寺的方向。

      那是镇国公府所在的皇城司。

      沈栖迟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父亲……大哥……栖迟不孝…你们照顾好自己……”

      他喃喃自语,却什么也做不了。

      温眠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

      “沈公子,我们去哪里?”

      沈栖迟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腥味的潮湿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去一个,”他一字一句道,“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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