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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故人入梦来 “故人入梦 ...

  •   “故人入梦来。”

      沈栖迟撑着油纸伞,踏着暮色回到镇国公府。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虎跑山的茶香与雨气隔绝在外。他刚踏入垂花门,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寂静得可怕。

      大哥沈战一身戎装未卸,抱臂立在廊柱下,眉宇间带着沙场带回来的戾气;二哥沈文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就连父亲沈巍也负手立于堂中,背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仿佛等了许久。

      沈文渊率先起身,快步迎上,声音里压着一丝焦灼:“三弟,你怎才回来?”

      沈栖迟收起伞,神色有些恍惚,脑海里还残留着温眠苍白的侧脸:“二哥,你何时回府的?”

      “刚到不久。”沈文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眉头紧锁,“你这身子还没好全,天黑路滑,也不带个随从,万一有个闪失,叫大哥二哥多担心?”

      这话听着是责备,实则全是关切。沈栖迟心头一暖,正要解释,却听沈文渊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三弟,你近日常去虎跑寺,可知道那茶寮的老板娘是谁?”

      沈栖迟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寻常茶娘罢了,二哥何故问起?”

      沈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在偏厅坐下,屏退左右,这才沉声道:“那女人姓温,是前礼部侍郎温恪的遗孤。”

      沈栖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文渊继续道:“温恪因得罪贾相,被诬陷‘谤讪朝政’,满门抄斩。其家眷本该充为官奴,不知怎的,那温家小女竟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栖迟:“三弟,你身为镇国公之子,天子近臣之后,若与这等钦犯余孽牵扯过深,便是授人以柄!贾似道那只老狐狸,最会借题发挥。”

      沈栖迟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温眠被泼皮搂住腰肢时,那双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眼睛。

      “二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她如今不过是个卖茶的寡妇,并无恶意。况且,今日我见她受人欺凌,难道要我视而不见吗?”

      “糊涂!”沈文渊重重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正因她受人欺凌,才更危险!你今日救了她,便是与她绑在了一起。贾似道若要拿她,第一个就会查到你头上!”

      沈战也闻声走了进来,他虽是武夫,却也明白其中利害,粗声道:“三弟,二哥说得对。那虎跑寺鱼龙混杂,你以后莫要再去了。”

      沈栖迟沉默良久,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起温眠看着那枚玉佩时瞬间苍白的脸色。

      “二哥,那温姑娘如今已是无路可走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若连我都弃她不顾,这临安城里,还有谁能容她?”

      沈文渊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却又无可奈何:“你……你这是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置家族于险地吗?”

      沈栖迟站起身,朝着沈文渊和门外的大哥郑重一揖:

      “二哥,大哥,小弟心中有数。今日之事,是我任性,连累了你们担心。往后……我自有分寸。”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沈文渊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上:“父亲,三弟他……”

      上首的沈巍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让他去吧。”

      沈战和沈文渊俱是一惊。

      沈巍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温室里养不出松柏。这孩子,也该见见这世道的风雨了。”

      沈栖迟回到自己的院落,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着虎跑山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想起温眠那句“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底下却未必干净”,忽然觉得,这镇国公府的灯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了。

      “温姑娘,”他低声自语,“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沈栖迟再去虎跑寺时,带了把新伞。

      伞面仍是“鹿胎缬”,只是比昨日那把更大些,足以遮住两个人。

      山路湿滑,他走得比往日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昨夜与二哥的那场谈话,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到了茶寮,温眠果然已在。她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擦拭桌面,动作机械而麻木。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触及沈栖迟的瞬间,便迅速垂落,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温姑娘。”沈栖迟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沈公子。”温眠放下抹布,背对着他,“茶今日不卖了。”

      沈栖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走进茶寮,将伞靠在门边,径直走到她面前。

      “温姑娘,”他从袖中取出半张皱巴巴的残页,轻轻放在桌上,“昨日走得急,在角落里捡到的。字迹潦草,却有几分风骨,想是姑娘家父的旧物。”

      温眠低头看去,只一眼,脸色便如纸般惨白。

      那是半阙词,字迹已有些晕开,但“孤臣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几个字,依旧力透纸背。

      她手一抖,碰倒了桌上的茶盏,“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她没有去捡碎片,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公子既已知道我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为何还要来?”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与我这钦犯余孽坐在一处,就不怕掉脑袋吗?你二哥说得对,我是个祸害。”

      沈栖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剧痛。他忽然想起二哥沈文渊的话,想起父亲说的“温室里养不出松柏”。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碎片。

      “温姑娘,”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

      他当着她的面,将那半张残页撕得粉碎,扔进了风炉里。火焰“呼”地窜起,吞噬了那行字。

      “我只知道,你是温眠,是那个对我说‘水太凉’的温眠,是那个在满山风雨里念‘一叶龙井,万山春醒’的温眠。”

      他摘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玉佩,你可以把它当石头,也可以把它当护身符。但在我眼里,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信物。”

      “你若信得过我,往后这虎跑的水,我替你挡;你若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现在就走,从此绝不再来。”

      温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炉火中化为灰烬的词稿。

      许久,一滴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重新烧了一壶水。水开后,她没有用那罐明前龙井,而是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旧茶叶。

      那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北苑贡茶。

      茶汤倾入盏中,热气氤氲,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我父亲……温恪,”温眠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他不是贪官,也不是逆贼。”

      她缓缓坐下,目光穿过茶烟,望向远处的青山。

      “那年襄阳告急,父亲上书请求拨粮增兵,却被贾似道扣下奏折,反诬父亲‘妖言惑众,动摇民心’。一夜之间,温家满门下狱……”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我逃出来时,只带了这包茶。”

      沈栖迟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所以,”温眠转过头,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亮,“沈公子,你当真不怕吗?”

      沈栖迟端起茶,一饮而尽。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

      紧接着是男人的吆喝声:“都看好了!画像上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长脸,细眉……最近有人看见可疑人等出没,仔细搜!”

      温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沈栖迟也霍然起身,挡在她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

      马蹄声在茶寮外徘徊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温眠拉住沈栖迟的衣袖,指尖冰凉,却异常坚定。

      “沈公子,”她低声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这次……恐怕是真的躲不掉了。”

      沈栖迟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玉佩。

      “那就别躲了。”

      他看向门口,眼神冷得像虎跑的泉水。

      “看他们敢不敢进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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