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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茶烟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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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临安城难得放晴。
虎跑山里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沈栖迟踏着晨露又来了,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小包刚出炉的定胜糕——这是他从山脚下顺道捎来的。
他走进茶寮,将糕点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回了自家后院:“温姑娘,今日天好,我来帮你打扫。”
不等温眠推辞,他便笨拙地抄起那把靠在墙边的竹扫帚。那扫帚显然有些年头了,竹柄被磨得光滑,他却握得生疏,像握着一杆不称手的枪。
温眠正用抹布擦拭桌案,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抹布,走到他身侧,虚虚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公子,落花可以扫到一旁,”她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但动作要轻一点,不要伤及旁边的青苔。”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一瞬即逝。沈栖迟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耳根微热,依言放轻了力道。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叶被聚拢成一撮,青苔果然完好无损。
温眠也不闲着,转身去擦拭桌椅。一时间,茶寮里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木头的吱呀声,两种声音交错,竟比那山间的鸟鸣更让人心安。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歇息时,沈栖迟靠在门框上,掰了一块定胜糕递给她,自己则说起临安城的趣闻。他说二哥沈文渊在朝堂上念奏折,念错了字,被老宰相瞪了一眼,回来气得三天没吃饭。
温眠接过糕点,小口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可沈栖迟看得分明,那笑意极浅,浮在眼底,却始终落不到深处。仿佛她的心还沉在另一个看不见的寒冬里,这春光再好,也只是徒劳地照在冰面上。
他忽然就不想讲笑话了。
“温姑娘,”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山色,“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温眠抬眼看他,那双清泉般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剩下的半块定胜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良久才轻声道:
“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她转身走向灶台,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又固执。
沈栖迟知道,她没答应。但她也没有拒绝。
这就够了。
茶寮里没什么客人,沈栖迟和温眠便一直对坐着喝茶,偶尔吟两句诗,或是聊聊山中的花事。
日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茶烟袅袅,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
正聊得投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聒噪的喧哗声,像是一盆脏水泼进了清静地。
“喂,店家!有好茶没有?快拿出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敞着衣襟,身后跟着三五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泼皮,个个腰间别着木棍,大剌剌地闯了进来。“今日爷高兴,喝个痛快,爷买单!”
“好!”一群人哄笑着,七歪八扭地占据了茶寮里仅有的两张桌子。
温眠见状,神色未变,只淡淡应了声“好”,便起身去准备茶具。
那为首的汉子见温眠身着素衣,身形单薄,便起了歹意。他踱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捏温眠的下巴,嘴里不干不净:“哟,这小娘子倒是水灵……”
温眠躲闪不及,手一抖,壶里的水溅了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顾不上疼,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我给您擦擦。”说着便要拿抹布去擦那汉子身上的水渍。
汉子一把搂住温眠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在她耳边喷着酒气道:“擦什么擦,跟爷回去,爷给你换个好地方……”
温眠浑身僵硬,指尖冰凉,却不敢挣扎。
“放开她。”
沈栖迟二话没说,从角落里站起身。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冷铁砸在地上,让那汉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汉子松开温眠,回头见是个脸色苍白、身形清瘦的公子哥,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病秧子,也敢学人英雄救美?”
他上前一把推在沈栖迟胸口,力道不轻:“滚一边去,别碍着爷的兴致!”
沈栖迟被推得踉跄一步,站稳脚跟,眼神却冷得像虎跑的泉水。
那汉子正要继续动手动脚,目光无意间扫过沈栖迟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盘螭纹,莹润无瑕,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汉子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认得那纹样,那是镇国公府的信物。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搂着温眠的手,后退两步,语气陡然变得恭敬:“小、小人眼拙……原来是国公府的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沈栖迟没再看他,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汉子如蒙大赦,招呼也不打,带着那群泼皮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了,连桌上的茶都没敢喝。
茶寮里重归寂静,只剩风炉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沈栖迟立刻上前,扶住还在微微发抖的温眠,语气急促:“你没事吧,温姑娘?”
温眠下意识地推开他的手,退开半步,低头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声音有些发颤:“无事,多谢沈公子。”
沈栖迟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心中五味杂陈。
“姑娘可是受了惊吓……或是小生僭越了,让姑娘为难了?”
温眠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眼底,勉强笑了笑:“公子说哪里话,若不是公子,今日这茶寮怕是难保。”
温眠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攥紧了抹布,指节泛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父亲从宫里回来,官袍上沾着酒气,腰间也挂着这样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时父亲笑着说:“阿眠,爹今日在殿上,替陛下挡了一杯酒。”
后来,那枚玉佩随着父亲一起,被埋进了诏狱的黑暗里。
她转身去收拾地上打翻的茶壶,却刻意绕开了沈栖迟那一侧,再也没有看那枚玉佩一眼。
沈栖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保护欲,忽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温姑娘,”他试探着开口,“这玉佩……可是有什么讲究?”
温眠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这临安城里,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底下却未必干净。”
“只是……这临安城,终究是龙蛇混杂。”
沈栖迟看着她的背影,那句“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害”堵在喉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沈栖迟弯腰捡起油纸伞,目光再次扫过腰间那枚羊脂玉佩,又看向温眠刻意回避的侧脸。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问。
“温姑娘,茶凉了,记得换。”
说完,他便撑开伞,走进了淅沥的夜雨中。
这雨下得越大,他来得便要越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