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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醒时春山 “一叶龙井 ...

  •   翌日,临安又飘起了牛毛细雨。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湿气都灌进临安城的骨缝里。沈栖迟没带随从,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向虎跑寺。伞面是宋时流行的“鹿胎缬”,斑驳的褐色斑点如梅花鹿的胎毛,与他身上那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相得益彰,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伶仃。

      他抬头望向那块半旧的匾额:虎跑茶寮。

      温眠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淡淡瞥了一眼。见是他,她眸中并无波澜,只轻声招呼道:“沈公子,快进来坐吧,外头雨大,莫要淋着了。”

      沈栖迟收了伞,抖落一身水汽,在茶寮最里侧的角落坐下。这位置最偏,也最静,能看见窗外滴翠轩的一角飞檐。这是他病后,为数不多觉得身心舒展的时刻——没有大哥的大嗓门,没有二哥的文绉绉,也没有父亲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温姑娘,劳烦一盏茶。”

      “好,您稍等。”温眠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那只天青色瓷罐里取出茶叶。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耳畔碎发都被仔细拢在耳后。只见她执壶、注水、击拂,手腕翻转间如行云流水,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导。那茶筅在盏中飞速搅动,发出细密的“唰唰”声,竟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了奇妙的合奏。

      沈栖迟看得入神,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惊艳与欣赏。他见过宫中供奉的点茶表演,却从未在这深山野岭的茶寮里见过这般境界。

      “沈公子平日……也常习茶道?”他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温眠摇摇头,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盏中乳花浮盏,如积雪堆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一些。久等了。”

      沈栖迟端起茶盏,汤色如碧玉流光。他呷了一口,清香满颊,那股苦涩后的回甘直冲肺腑,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似乎都被这一口甘冽冲淡了些。

      “温姑娘手艺精湛,不输宫中供奉。”他由衷赞道。

      温眠没有接话,只默默坐回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啜饮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并非出自她手。

      沈栖迟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想起昨日大哥沈战那爽朗的笑声,以及父亲提及边关战事时眉宇间的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温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世道,何时才能安定?”

      温眠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的茶沫晃了晃。

      沈栖迟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对她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辩解:“我大哥昨日刚从淮西回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边境战事连绵,生死只在顷刻。可这虎跑寺里,依旧是泉水叮咚,鸟语花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眠平静的侧脸上,带着几分自嘲:“我有时真羡慕你,守着这一方茶寮,仿佛外面的战火、朝廷的纷争,都与你无关。”

      温眠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轻声道:“战火未曾烧到这里,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处的青山,缓缓念道:

      “一叶龙井,万山春醒。”

      沈栖迟怔住,细细品味着这七个字。是啊,一杯茶里,藏着整个春天的苏醒,也藏着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生机。

      他心头一动,接上了后半句,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温眠听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死水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她将茶壶轻轻提起,为他续上第二道水。

      沈栖迟坐在茶寮的角落里,听着外头富家子弟纵马而去的蹄声,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东坡的词来。

      他从前在临安城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识得:“那是镇国公家的三公子。”

      如今躲到这虎跑山里,没了仪仗,没了随从,连身上这件昂贵的丝绸直裰,也被山间的湿气浸润得有些不起眼。

      “万人如海一身藏。”

      临安城百万人口,他不过是其中一粒无声的尘埃。

      大哥在边关万人敌,二哥在朝堂万人瞩目,而他沈栖迟,只想在这万人如海的尘世里,把自己藏得再深一些,最好谁也找不到。

      他端起温眠续上的热茶,那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暖得恰到好处。

      “温姑娘,”他轻声说,“往后若有闲暇,我定常来叨扰。”

      温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着桌面,低声道:“茶随时备着,只待爱茶人。”

      雨还在下,茶烟袅袅,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

      又坐了片刻,茶也淡了。沈栖迟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静坐的温眠,鼓起勇气道:“温姑娘,雨势渐收,这满山的翠色正好。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同去虎跑泉边走走?”

      温眠抬眼看向沈栖迟。她的眼神温柔得似一弯清泉,清澈见底,却又深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戚。她微微颔首:“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两人一并起身,走出了茶寮。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夹杂着青草与泥土翻新的气息,深吸一口,肺腑皆清。眼前一片青葱翠绿,经雨水冲刷后,愈发显得生机勃勃,连岩石缝里的苔藓都泛着油润的光。

      “你看这草木,雨后疯长,好有生机。”沈栖迟蹲下身,指尖轻触一片嫩叶,那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凉意沁人。他眼神里难得地泛起一丝光亮,随即却又黯淡下去,自嘲地笑道,“倒跟我这半死不活的人生,截然不同了。”

      温眠知道,这几声笑,是沈栖迟心底的隐痛。她不欲点破,只是静静伫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两人行至泉眼边。这里地势稍低,泉水从石穴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沈栖迟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那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手心的温热。

      “都说这虎跑泉是‘天下第三泉’,甘冽醇厚。”沈栖迟看着手中渐渐流失的水,低声道,“可我总觉得,这水太凉了。”

      温眠亦蹲下身,与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同样看着那潺潺流水,轻声接话:“公子嫌凉,是因为心太热。这水凉,方能洗净凡尘;这水凉,也才能逼着贪睡的人醒来。”

      沈栖迟心头一震,侧目看她。

      温眠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倒映着她清瘦的身影:“就像这泉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它不管世道如何,不管人间是太平还是战乱,它只管流淌。人若活得像这泉水,虽清寒彻骨,却也自在长久。”

      沈栖迟沉默良久,将手中残水洒去,忽然觉得这冰凉的泉水,竟比那满城的笙歌更让人清醒。他看着温眠专注的侧脸,那股想要“藏”起来的心思,似乎被这泉水的凉意冲淡了几分。

      “温姑娘,”他唤道,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这泉水虽凉,泡出的茶,却是热的。”

      温眠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眼中的清泉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是啊,沈公子。茶热,心便热了。”

      沈栖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温眠:“擦擦手,沾了水。”

      温眠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那触感微凉,却让沈栖迟心头莫名一跳。

      “多谢。”她低声道。

      两人沿着泉边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有僧人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与鸟鸣相应。沈栖迟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走到滴翠轩外,温眠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上一块斑驳的石刻,轻声道:“沈公子可知,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沈栖迟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依稀是:“……梦中说梦,两重虚实……”

      他心头一动,这字迹与温眠方才念的诗风极为相似。他侧头看向温眠,却发现她早已移开目光,正静静看着远处的山峦。

      “不知是谁留下的墨宝。”沈栖迟试探道。

      温眠淡淡道:“一个故人罢了。许久没人提起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沈栖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将这块石刻的方位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润的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栖迟看着身侧温眠的侧脸,那被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他忽然很想问她,那个“故人”是谁。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有些话,问了便是打扰。有些秘密,知道了便是负担。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她身侧,稍稍挡住了那还有些凉意的山风。

      “小心着凉。”他说。

      温眠抬眼看他,眼中那弯清泉似乎又漾开了一圈涟漪。

      “多谢沈公子。”

      这一声谢,比刚才那声,似乎多了些什么。

      沈栖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虎跑的春天,似乎真的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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