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卷一.病起 “迟迟春日 ...

  •   “迟迟春日斜,一春常闭门。”

      咸淳六年,临安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慢。

      时值三月,虎跑寺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细雨一打,便零落成泥,碾作一处,倒也省了扫花人的力气。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沈栖迟拄着杖,慢慢走在湿润的石板路上,鞋底沾满了苍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旧梦里。

      自去岁秋闱落榜,继而生了一场大病,他便觉着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灰翳。临安城里那些鲜亮的颜色,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大夫说他这是“郁火伤肝”,需多走动,散散心头的闷气。

      可这心头若是死了,散得了什么气?

      他本是镇国公府的三公子。

      父亲沈巍,爵封镇国公,手握京畿十万精兵,那是赵官家最倚重的柱石;

      大哥沈战,血气方刚,刚在淮西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官拜护国大将军,圣眷正浓;

      二哥沈文渊更不必提,少年登科,是天子亲点的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修撰起居注,是人人看好的明日宰辅。

      轮到他沈栖迟,却是个连乡试都没过去的落第举子。

      并非他不读书,相反,他读得比谁都苦。只是那文章到了考官手里,总像是隔靴搔痒,不得要领。家里人待他不薄,兄长也敬他才学,越是如此,那功名便越是像故意与他作对。

      一气之下,他便躲到了这虎跑寺来。

      说是来“游春”,其实就是听泉吃茶,顺便对着满山的翠竹叹气——叹自己怀才不遇,叹这天底下,竟容不下一个沈家老三的功名。

      沈栖迟还未走近,远远地便听见泉水激石的声响,清越如环佩相击,又似孤僧夜半敲磬,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空灵。

      这便是虎跑了。传闻昔有高僧性空禅师在此卓锡,苦于无水,忽有二虎跑地作穴,泉水涌出,因名“虎跑”。这泉水甘冽醇厚,被誉为“天下第三泉”,最适合泡茶。

      他信步走到滴翠轩外,见一女子正蹲在泉眼边,用竹勺舀水。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灰扑扑的石壁上显得格外扎眼。那手腕极是纤细,却稳稳地托着沉沉的铜壶,不见一丝颤抖。

      她舀满一铜壶水,提起,转身要走,却与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沈栖迟愣住了。

      那女子的眼神极静,静得像这虎跑的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她脸上并无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时的羞赧或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仿佛眼前这锦衣华服的公子,与山石草木并无二致。

      “敢问……此处可是卖茶的所在?”沈栖迟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哑。许久不曾与人交谈,竟有些不惯。

      女子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只侧身让出路来,目光掠过他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神情。

      茶寮很小,隐在一丛修竹之后,只有两张斑驳的木桌。她引他坐下,从灶下提来方才那壶水,置于风炉之上。松枝燃起,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噼啪的轻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水便烧得滚沸,壶口冒出的白汽氤氲了半间茶寮。

      她取来一只天青色的瓷罐,用茶匙量了些茶叶投入壶中。那茶叶色泽翠绿,条索紧结,想必是明前龙井。

      注水、刮沫、淋壶,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不是在煮茶,而是在抚琴。

      茶汤倾入粗瓷碗中,汤色碧绿,热气氤氲。沈栖迟端起茶碗,凑近鼻尖,只觉一股清气直冲肺腑,连日来的昏沉竟散了大半。

      “好茶。”他低声赞道,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泉好,茶好,手法更好。”

      沈栖迟用手指的指尖敲着木桌,茶香混合着松木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他正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清静,忽地,却听见茶寮外一阵喧哗。

      几个富家子弟骑着马,腰间挂着玉佩,嘴里嚷嚷着:“今日要去西湖赏花,听说度宗爷又要赐宴了呢!听闻宫里新排了《采薇歌》,专贺襄阳大捷!”

      “大捷?”沈栖迟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茶水呛住了一般,把茶碗捂得更紧了些。

      襄阳城被围已近两年,城中粮草告急,援军迟迟不至,何来的大捷?不过是朝中奸佞为了粉饰太平,编造出的弥天大谎罢了。

      他放下茶碗,走出茶寮,望向虎跑寺。

      周围绿意青葱,远处飞来的画眉鸟正停在枝丫上休憩,三两成群,窸窸窣窣地叫着。山色如洗,鸟声如诉。山里的空气很潮湿,和沈栖迟的心一样,黏腻而又沉重。

      他回想着自己的身世,回想着落第那日的狼狈,回想着二哥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大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而自己只能躲在这深山古寺里,听着不知真假的大捷喜讯。

      不知怎的,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一口浊气,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讥讽。

      女子正提壶添水,闻声抬眼,轻声问道:“先生为何而笑?”

      沈栖迟望着远处的青山,那青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消失一般。他缓缓念道:

      “迟迟春日斜,一春常闭门。”

      女子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像是死水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她像是听到了知己之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低头整理着茶具,将铜壶轻轻放回灶边,用一块素色的棉布细细擦拭着桌面,低声道:

      “若能一直睡下去,倒也好。只是这虎跑的水,太凉,总要把人叫醒。”

      沈栖迟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山野之地,遇到的应是些不通文墨的村姑,或是故作清高的老道。却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症结。

      是啊,水太凉,总要叫醒的。

      哪怕这春梦再香甜,也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他望着女子忙碌的侧影,那半旧的青布衫子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莫名地挺直。他忽然觉得,这虎跑的春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窒息了。

      至少,这杯茶,是热的。

      “在下沈栖迟。”他鬼使神差地报上了姓名,却又在话出口的瞬间后悔了——镇国公府的三公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女子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温眠。”

      “温存的温,睡眠的眠?”

      “正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公子若无事,明日可还来?”

      沈栖迟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杖,一步步走下了山阶。

      身后,茶寮里的风炉还在噼啪作响,那缕茶香,却像是缠在了他的衣角上,久久未曾散去。

      暮色四合,沈栖迟回到了镇国公府。

      府邸的朱红大门巍峨森严,与虎跑山的清幽恍若隔世。刚踏入垂花门,便有侍女迎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杖。

      “公子,更衣吗?”侍女低声问道。

      “不必了。”沈栖迟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大哥可是今日回府?”

      “正是,大公子和国公爷都在大厅等您。”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将山间沾染的那点水汽与茶香压回心底,换上一副公子的从容,快步向大厅走去。

      刚到大厅外,便听见沈战洪亮的笑声。

      “父亲,大哥。”沈栖迟步入厅中,依礼向镇国公和沈战行礼。

      “三弟!”沈战是个武将,行事雷厉风行,快步迎上来,大手一把握住沈栖迟的手臂,“脸色还是这般白,我差人送回来的鹿茸人参,你可按时服用了?”

      沈栖迟顺势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啜饮一口,笑道:“谢大哥挂心,好多了。大哥尝尝这茶,是我今日从虎跑寺边上得来的,虽是粗茶,倒也别有风味。”

      沈战豪气,也不推辞,仰头饮尽,抹了抹嘴:“好茶!三弟这品味,比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是不是啊,父亲?”

      上首的镇国公沈巍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幼子,声音沉稳,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栖迟,整日泡在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身体虽要顾惜,但明年春闱,你还要再战。”

      沈栖迟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去年的失败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却也吞不下去。

      “回禀父亲,”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凝聚起一丝光亮,“孩儿……还要再考。不愿只做个碌碌无为的国公府公子。”

      “好!”沈巍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是我沈巍的儿子!但你要记住,身体是根本。若实在不行,便如你大哥所言,弃文从武,为国戍边,也是一条出路。”

      沈战在一旁哈哈大笑:“三弟若是肯来军中,哥哥亲自教你使枪,保准比那些酸儒的文章管用!”

      沈栖迟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虎跑山上那个名叫温眠的女子,和她那句——

      “只是这虎跑的水,太凉,总要把人叫醒。”

      是啊,该醒的时候,终究是要醒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