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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卷十八.瞒天过海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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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像是叩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影七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看向温眠,眼中询问。
温眠撑着身子坐直,将沈栖迟的衣襟掩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她没有慌,反而在极度的疲惫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能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还能叫出“沈家的小崽子”的,绝不可能是贾府的狗。
“谁?”温眠扬声问道,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
“除了那个在城西给人算命骗酒的瞎老头,还能有谁?”门外的人似乎不耐烦了,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庙门拆了,让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冻死在里面!”
温眠看向影七。影七凝神听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低声道:“是刘瞎子。沈家旧部,情报网的暗桩。公子曾提过,此人脾气古怪,但忠心不二。”
温眠点了点头,对影七道:“去开门。”
沉重的庙门被拉开一条缝,风雪呼啸着灌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一根黑铁拐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半张脸,另一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他只有一只胳膊,而且是个瞎子。
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那仅存的一只浑浊的眼珠,却像两把锥子,瞬间扫过全场。他的目光越过影七,直接落在了昏迷的沈栖迟身上,随即又定格在温眠那张惨白的脸上。
“啧啧啧,”刘瞎子摇着头,走到沈栖迟身边,也不嫌脏,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接掐住沈栖迟的下巴,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烂成这样了还敢往阴沟里钻?沈巍那老匹夫是怎么教儿子的?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温眠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挡在刘瞎子面前:“刘前辈,他伤势极重,请您……”
“急什么?”刘瞎子一把挥开温眠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死不了。这小子命硬得很,地府的阎王嫌他晦气,不肯收。”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味混杂着草药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毫不客气地倒在沈栖迟的伤口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栖迟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是‘火烧云’,老子珍藏了三十年的烈酒炮制的金创药,给他用算是糟蹋了。”刘瞎子一边倒药,一边骂骂咧咧,“还有你,小丫头片子,手割那么深干什么?想跟他一起殉情啊?”
温眠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看着刘瞎子熟练地给沈栖迟重新包扎,动作粗暴却精准,那是属于老兵油子的经验。
“刘瞎子,陈天佑那边联系上了吗?”影七低声问道。
“联系上了。”刘瞎子系好绷带,这才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眼珠转向温眠,“你就是温恪的女儿?长得倒是不像那老顽固。听着,贾似道现在疯了,全城搜捕‘盗珠贼’。沈战和沈文渊已经被押解进京,三日后午时,要在菜市口问斩。”
“什么?!”温眠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沈栖迟的两个哥哥,大哥二哥,竟然只剩这一个重伤垂危的在这里苟延残喘。
刘瞎子冷笑一声,继续道:“贾似道这是要斩草除根,断绝沈家最后的念想。但他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把‘骊龙之睡’偷出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揉皱了的纸。“这是沈战在狱中传出来的血书,还有沈文渊在刑部大牢里写下的翻案线索。沈家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指望不上。”
刘瞎子将布包扔给影七,然后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温眠面前,那股迫人的气势压得温眠喘不过气。
“现在,只有你能救沈栖迟,也只有他能救你们温家。”刘瞎子死死盯着温眠的眼睛,“贾似道要的是珠子,也是你们的人头。三日之内,我们必须离开临安,否则,大家都得死。”
“去哪?”温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去太湖。”刘瞎子斩钉截铁,“沈家在太湖西山岛有一处废弃的别业,那是唯一的生路。但路上有十八道关卡,贾似道的黑冰台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刘瞎子顿了顿,那只瞎眼微微转动,仿佛在回忆什么恐怖的画面:“要想过这十八道关,光靠躲是不行的。得有人去闯,去杀,去把水搅浑。”
他抬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小丫头,你敢不敢,陪我这把老骨头,去闯一闯这临安城的鬼门关?”
温眠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栖迟,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胸膛上那触目惊心的绷带。她又想起刘瞎子刚才的话——三日之后,大哥二哥问斩。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有何不敢。”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怯懦,只有一片死寂的寒霜。
“别说十八道关,便是八十一道修罗场,我也陪他闯到底。”
刘瞎子看着她,那只浑浊的眼珠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有骨气。这才是配得上沈家男人的女人。”
他转过身,对着影七道:“去准备马车,要最破的那种。再弄两套乞丐的衣服来。三日之内,我们要把这临安城,搅个天翻地覆。”
窗外,风雪更大了。但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那颗濒临熄灭的复仇之火,却因为刘瞎子的到来,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临安城,申时三刻。北城门。
这是贾似道下令全城戒严的第二天。城门口堆满了沙袋,只留下一道仅供一辆马车通过的窄口。数十名黑冰台杀手身穿黑衣,腰悬长刀,正挨个盘查出城的行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是试图反抗的百姓,鲜血在寒风中冻成了黑红色的冰。
一辆又臭又破的运粪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向城门。
赶车的是一个缺了条胳膊的瞎眼老头,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嘴里骂骂咧咧,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他正是刘瞎子。
车厢里,温眠和影七正缩在厚厚的干草和粪便之下。
温眠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抹着锅灰,怀里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栖迟。沈栖迟被剥去了华贵的直裰,换上了一身死人穿的寿衣——那是刘瞎子不知从哪弄来的,惨白惨白的布料,衬得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像一具尸体。
“记住,”出发前,刘瞎子指着那瓶牵机引对温眠说,“如果被发现,立刻服毒。与其被贾似道折磨致死,不如死在我这破车里,也算全尸。”
此刻,车轮碾过冻结的泥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站住!”一名黑冰台杀手横刀拦住了去路,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车内,“车上装的什么?”
刘瞎子勒住缰绳,吊起那只浑浊的眼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能装什么?城东王大户家的茅房满了,拉去城外肥田的。怎么,黑冰台的爷们现在连大粪都要闻一闻了?”
那杀手被呛得脸色一黑,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了盖在车上的破草席。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草席下,温眠死死捂住口鼻,将脸埋在沈栖迟的颈窝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能感觉到,沈栖迟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妈的,真臭!”杀手嫌恶地挥挥手,正要放行,身旁另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却冷声道:“等等。”
他走到车尾,目光锐利地盯着车厢里那两具“尸体”。
“这两人是谁?”
刘瞎子依旧吊儿郎当:“还能是谁?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侄子,染了时疫死了。送去乱葬岗埋了,省得在家里晦气。”
“时疫?”头领眉头一皱,凑近了一些。
就在此时,温眠感到怀里的沈栖迟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那是毒性发作的剧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哼。
虽然极轻,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却如同惊雷。
“谁在哼?”头领猛地拔刀,刀尖直指温眠藏身之处。
温眠心如死灰。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乱。
“走水了!走水了!城南贾府别院起火了!”
只见南边天空腾起滚滚黑烟,隐约还能听见哭喊声。紧接着,东边也传来喧哗:“太学生暴动了!他们在街上散发妖言,说贾相私吞国宝,要清君侧!”
混乱瞬间爆发。守门的士兵们开始骚动,不少人看向起火的方向,面露惊慌。
“妈的,又是这群酸儒!”头领骂了一句,他看了一眼车厢里那两具“死人”,又看了看那边越来越乱的火势,显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收刀入鞘,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刘瞎子心中长舒一口气,狠狠一甩鞭子,那辆满载着恶臭与希望的马车,在黑冰台杀手的注视下,缓缓通过了城门,驶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与此同时,临安府大牢。
阴森潮湿的死牢深处,只有墙角火把投下摇曳的红光。
沈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已被打断,肿得老高,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骚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弟,”沈战对着隔壁牢房说道,声音沙哑却洪亮,“听见了吗?外面乱了。老三和温家那丫头,应该是得手了。”
隔壁传来沈文渊虚弱却平静的声音:“大哥放心。老三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但也从不办糊涂事。既然那‘骊龙之睡’已经现世,贾似道的死期便不远了。”
“嘿,我就知道。”沈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只可惜,老子这双腿怕是废了,以后没法上马杀敌,只能回家抱孩子了。”
沈文渊在隔壁轻笑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流下。他中了贾似道的“软骨散”,浑身无力,但他的大脑依旧清醒:“大哥莫要妄言。三弟既然敢在寿宴上夺珠,便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我们只需在此处,替他稳住这临安城的风向。”
“稳住风向……”沈战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那贾似道若敢动我们一根汗毛,老三回来,定要他贾家满门陪葬!”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虽然隔着墙壁,却仿佛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不知道,城外那辆粪车里,他们的三弟正徘徊在鬼门关;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叫刘瞎子的老头,正用一场大火和一场谣言,为他们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城外三十里,荒废的古道。
马车停了下来。刘瞎子跳下车,掀开草席,一股热气冒了出来。
温眠已经瘫软在沈栖迟身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明亮。沈栖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那是刘瞎子的药起了作用,也是刚才那一声闷哼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刘瞎子看着这一幕,那只瞎眼微微眯起:“成了。过了这道门,便是生路。贾似道就算再能耐,也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法子出城。”
他看向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那是通往太湖的方向。
“走吧,小丫头。”刘瞎子重新跳上车,挥舞着鞭子,“趁着那把火还没灭,我们得赶紧去跟他们会合。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风雪弥漫的远方。而临安城内的那两场大火——一场是真实的烈焰,一场是太学生的怒火——正在为这对亡命鸳鸯,争取着宝贵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