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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十七.荒庙残躯     临 ...

  •   临安边境,废弃的山神庙。

      残破的佛像前,三人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篝火微弱,映照着墙角斑驳的阴影。

      温眠的左肩胛骨被箭矢擦过,血水早已浸透了月白色的褙子,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影七为沈栖迟包扎的动作,手下意识想要接过纱布。

      “姑娘,让属下来。”影七扯下自己破损的衣襟,草草扎好还在渗血的臂膀,声音沙哑却沉稳,“您肩上有伤,莫要乱动。沈家秘药‘雪凝散’,止血生肌有奇效,快敷上。”

      他说着,将一个小瓷瓶塞到温眠手中。那瓷瓶触手冰凉,是沈家暗卫代代相传的救命之物。

      温眠低头看着药瓶,指尖还在颤抖。她想起沈栖迟将那瓶牵机引交给她时的决绝,如今这瓶雪凝散,又是另一重生死的交付。她没再坚持,点了点头,背过身去,颤抖着手解开衣襟,将药粉洒在那片火辣辣的伤口上。

      影七这边,沈栖迟的情况极糟。他赤裸的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后背三支羽箭虽已折断,但箭头恐已入骨,加之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水混着污水,触目惊心。

      影七不敢怠慢,将雪凝散尽数撒在沈栖迟的伤口上。药粉遇上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沈栖迟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涣散,随即猛地聚焦,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的低唤:“温眠……”

      “公子放心。”影七连忙按住他想坐起的身子,“温姑娘刚敷完药,失血过多,已睡下了。”

      沈栖迟似乎松了口气,身体重重陷进身下粗糙的草堆里。但他随即又挣扎着,从那件被血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直裰最里层,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骊龙之睡”。

      珠子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流转着幽蓝深邃的光泽,仿佛从未沾染过地底的污浊。沈栖迟将珠子紧紧攥在手里,递向影七。

      “影七……沈家的死士,就剩你一个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这个……你拿着。晚些……等温眠醒了,交给她。”

      “公子!”影七心头大震,不肯去接,“这是您拿命换来的证据!沈家翻案,全系于此!您一定要亲眼看着它发挥作用!”

      沈栖迟惨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了。”

      他看着影七,目光如炬,那是沈家主君最后的交代:“拿着。若我真有不测……毁了它,护她……离开。”

      影七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连手都在抖。他看着沈栖迟逐渐涣散的眼神,猛地起身:“属下这就去附近村落请大夫!沈家不能没有公子,温姑娘更不能!您等着我!”

      他转身便要走,衣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拽住。

      沈栖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五指如钩,几乎嵌进影七的皮肉里。他看着影七,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冷厉与托付。

      “别去……太危险。”沈栖迟喘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照顾好……温眠。”

      说完这四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手无力地松开,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庙外风雪呜咽,庙内火光摇曳。

      影七僵立在原地,半晌,他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公子,又看了一眼里屋沉睡的温姑娘,握紧了手中的“骊龙之睡”,转身去拨弄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今夜,只能靠这堆火,吊住这三条命了。

      天光微亮,破庙里的寒气顺着地缝往骨头里钻。

      温眠是被肩头那股钻心的灼痛疼醒的。她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向角落里的沈栖迟。

      仅仅是一眼,她的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沈栖迟的脸色不再是昨夜的惨白,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潮红。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伤口处,原本凝固的血痂周围,竟泛起了一圈诡异的黑青色——那是地底污秽的毒气入了骨髓。

      “影七!”温眠踉跄着扑过去,指尖探向沈栖迟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这是坏症,是绝症。若不立刻解毒退烧,今日日出之前,他便要烧成灰烬。

      “姑娘……”影七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公子不让属下离开。外面全是贾府的画像,属下不能拿您去冒险。”

      “冒险?”温眠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泉般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他若死了,我要这命去冒险何用?影七,你守着他,我去寻大夫!”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影七拦住:“姑娘!公子有令——”

      “那是他昏睡前的胡话!”温眠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宋行止现在醒不过来,便由不得他下令!我是宋绪,也是温眠!今日,这庙里我说了算!”

      她话音未落,手已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白瓷瓶——牵机引。

      她拔出瓶塞,那股淡淡的杏仁苦味瞬间在鼻尖萦绕。她看着那瓶药,心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毒能压毒,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她不能赌。这是沈栖迟留给她最后保全自己的东西,她不能用在他的绝路上。

      温眠将牵机引重重按回腰间,反手抽出那柄用来剔肉的短剑。寒光一闪,她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掌心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滴落,砸在干草堆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姑娘!不可!”影七大惊,想要阻止。

      “按住他!”温眠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让他乱动,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影七被这股气势镇住,下意识地上前死死按住沈栖迟的肩膀。

      温眠咬紧牙关,忍着手心的剧痛,将流血的手掌覆在那一团黑青的伤口之上。她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雪凝散”,将药粉混着自己滚烫的鲜血,狠狠地按压进沈栖迟溃烂的皮肉里。

      “呃啊——!”

      昏迷中的沈栖迟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那混合着鲜血的药粉渗入肌理,仿佛有无数把钢针在他血管里乱窜。他的身体剧烈抽搐,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从额角渗出,与温眠掌心的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栖迟!你看着我!”温眠死死压住他的手臂,眼泪随着动作滴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你答应过我,要回来喝我的茶!你若敢食言,我做鬼也要把你从阎王殿拉回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泣血的决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迟的抽搐渐渐平息。那原本狰狞外翻的伤口,在鲜血与雪凝散的浸润下,竟真的停止了蔓延黑气。他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股濒死的潮红,竟缓缓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平静。

      温眠脱力般地瘫软下去,看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掌,又看向沈栖迟逐渐平稳的胸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沈栖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后聚焦在温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看到了她还在滴血的手掌,看到了她破碎的衣襟,眼中瞬间爆发出无尽的痛苦与心疼。

      “你……何必……”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温眠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醒了就好。茶……还没凉。”

      沈栖迟看着她,眼底的柔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影七,气若游丝:

      “影七……去城西……柳条巷……找刘瞎子……他是沈家旧部……让他……去联络……陈天佑……”

      “公子,您省些力气……”影七哽咽道。

      “听着……”沈栖迟的手无力地垂下,却死死抓住了温眠的衣袖,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温眠……别哭……这局棋……才刚开始……你要……替我看赢……”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手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这一次,不再有高热,不再有抽搐,只有深沉的、仿佛陷入了无边长夜的睡眠。

      温眠缓缓趴在他的身边,将那只受伤的手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庙外风雪依旧,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彻底改变了。

      许久,庙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沈家的小崽子,躲在这种耗子洞里,可真让老夫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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