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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十六.血溅明珠 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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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阁内的丝竹声依旧靡丽,可那音调在沈栖迟耳中,却像是催命的丧钟。
“挡我者,死。”
这低语淹没在乐声里,却带着一股从地底爬出来的森然寒气。
对面,夜枭鬼头刀上的血槽泛着幽光。他嗜血的舌头舔过枯唇,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沈三郎,果然养出了一条好狗。可惜,狗终归是狗,见不得光。”
沈栖迟没回话。他此刻是宋行止,是下水道里爬出的幽灵,不再是那个需要维护家族体面的沈家公子。
他动了。
不是扑向夜枭,而是脚尖一勾,踢起了地上的一块青砖。砖块呼啸着砸向夜枭的面门,逼得对方横刀一挡。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沈栖迟的身体如壁虎般贴地滑出,手中那柄剔肉的小刀划出一道银线,直取多宝阁上那颗“骊龙之睡”。
只要珠子在手,他便有了筹码!
“休想!”
夜枭反应极快,鬼头刀回撤,刀背狠狠砸向沈栖迟的手腕。沈栖迟只得撤招,就地一滚,险之又毫厘地避过刀锋。刀风扫过,他背后的假山石被削下一片,石屑纷飞。
两人交手只在瞬息,却惊动了阁内的官员。
“有刺客!”
“护驾!护驾!”
那些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官员瞬间惊醒,连滚带爬地往阁外逃窜,一时间人仰马翻,杯盏狼藉。贾似道却依旧端坐原位,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阴鸷地看着这场闹剧。
“夜枭,生擒。本相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贾似道放下了酒杯,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得令!”
夜枭得了死令,攻势骤然变得凌厉。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将沈栖迟牢牢困在角落。沈栖迟只有一把短匕,又是刚从污水中出来,体力消耗极大,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想拿珠子?那就拿命来换!”
夜枭狞笑,一刀劈开沈栖迟格挡的匕首,巨大的力量震得沈栖迟虎口崩裂。紧接着,夜枭一脚踹在沈栖迟的胸口。
“噗——”
沈栖迟喷出一口血沫,身体重重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夜枭的鬼头刀即将斩下他头颅的刹那,沈栖迟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珠子。”
他嘶吼一声,竟不避反进,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任由刀锋划破肩胛,而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却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刺入了夜枭的小腹!
“呃啊!”
夜枭惨叫一声,剧痛让他手中的刀势一滞。沈栖迟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抓住了紫檀木架上的“骊龙之睡”。
珠子入手,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但也就在这一瞬,数道寒光从四面八方袭来——是贾府的亲卫终于冲了进来。
沈栖迟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攥紧珠子,猛地撞碎身后的雕花窗棂,向着贾府后院的池塘跃去。
“放箭!给我射死他!”贾似道终于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追着他坠落的身影。沈栖迟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用后背硬扛了三箭,整个人砸入冰冷的池塘中。
水花四溅,涟漪迅速被鲜血染红。
“搜!把池塘给我抽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贾似道的咆哮声在池边炸响。
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血色涟漪,以及那颗不知所踪的“骊龙之睡”。
听雨小筑。
温眠正在擦拭茶盏,指尖忽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指尖并无伤口,只是那块放在桌上的莲花纹墙皮,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守在梁上的影七猛地睁开眼,厉声道:“不好!公子出事了!”
温眠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贾府的方向,那双清泉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影七,备马。”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我们去接他回来。”
影七的脸色变了。那种常年如死水的心境,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温眠。眼前的女子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褙子,发髻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那是经历过地狱淬炼后,才会有的眼神。
“姑娘,贾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公子有令……”影七试图劝阻。
“他的令,是让我等他。”温眠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可他若死了,我等谁去?影七,你是暗卫,你只需执行。备马,拿刀。”
她不再看影七,转身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用布条缠好柄的短剑——那是温家老爷子当年佩过的鱼肠剑,锋利,且短小精悍。她还将那瓶“牵机引”挂在了腰间,与短剑并列。
这一刻,她不再是茶楼里温婉点茶的宋绪,她是温恪的女儿。
“走!”
此时的贾府后院,乱作一团。
池塘边,火把连成一片,将水面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亲卫手持挠钩,正在池塘里胡乱打捞,水花四溅,却不见沈栖迟的踪影。
贾似道站在回廊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爱的那颗“骊龙之睡”不见了,那个敢从他眼皮子底下偷珠子的狂徒,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相爷,池塘里只有血迹,未见尸首。”亲卫统领跪禀道,“那刺客……像是沉底了。”
“沉底了?”贾似道冷笑,“那就给我把水抽干!一寸一寸地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诺!”
命令下达,整个贾府如同被惊动的蜂巢。而在这混乱的中心,那片被箭矢射得如同刺猬般的池塘角落,一块巨大的荷叶下,沈栖迟正死死咬着牙,将自己藏在水草与淤泥之间。
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后背的三箭,肩胛的一刀,还有胸口的闷伤,都在撕裂着他的神经。最重要的是,肺腑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怀里紧紧揣着那颗“骊龙之睡”,那是温眠用命换来的线索,也是他父亲沉冤得雪的钥匙。
不能晕,不能死。
他脑海里只有温眠的脸。她还在听雨小筑等他。他答应过她,要回去喝她沏的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马蹄声,不同于官军的嘈杂,那马蹄声压抑而急促,直奔池塘而来。
沈栖迟猛地睁开眼,透过荷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贾府后院的侧门,闯入这片混乱之地。马上之人,一人身着黑衣,蒙面只露一双冷眼,正是影七;而另一人,竟是一袭月白,手持短剑,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是温眠!
她来了。
沈栖迟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怎么能来?!
“影七!带她走!”沈栖迟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眠勒马停在池塘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他藏身的荷叶。
“在那里!”贾府亲卫也发现了他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沈栖迟!”温眠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沈栖迟耳中。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避,而是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马竟踏着浅水,直奔沈栖迟藏身之处而来!
“找死!”贾似道在回廊下怒喝。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温眠。影七长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挡在温眠身前,手中长刀舞成一团银光,将箭矢尽数格挡。
温眠却不管不顾,她俯下身,一只手死死抓住马缰,另一只手猛地探入冰冷的荷叶之下,精准地扣住了沈栖迟的手腕!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抓紧我!”温眠低喝。
沈栖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着她的力道,猛地从污水中挣脱出来,重重摔在马背上,压在温眠身前。
“走!”温眠嘶喊一声,调转马头。
影七一刀劈开拦路的亲卫,护着两人向外冲去。
“拦住他们!放箭!”贾似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箭矢破空,温眠感到肩头一痛,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花。但她咬紧牙关,死死稳住马匹。沈栖迟趴在她背上,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月白衣裳,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温眠……”沈栖迟在她耳边气若游丝,“放手……你会死的……”
“闭嘴。”温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我说了,等你不死,你就不能死。牵机引我还留着呢,你敢死,我就敢陪你。”
沈栖迟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他伸出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茶香。
那是生的味道。
影七在前开道,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三人身后,是贾府震天的怒吼和追兵的铁蹄声。
但温眠没有回头。她只知道,她接到了她的公子,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放手。
临安城的夜空下,一匹快马载着三个人,踏着血与火,奔向未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