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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十五.潜龙出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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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眠醒来时,听雨小筑里静得只听见雨打芭蕉。赵伯说,沈栖迟派来的影七一直守在梁上,不吃不喝,像个影子。
她摸过枕边那块带着莲花纹的墙皮,又看了看桌上那瓶金疮药。她知道他在怪她。她咬了咬牙,撑着身子坐起,对赵伯道:“赵伯,取我的笔墨来。”
她没写信,只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珠子,又在圈外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代表潜龙沟,最后,在线的末端点了一个点。
这幅奇怪的画被影七带走。不多时,藏风洞里,沈栖迟看着那幅画。他懂了。她告诉他:珠子在那里,路也在那里。
沈栖迟长叹一声,指尖划过那道代表下水道的线。良久,他对影七道:“回复苏姑娘,让她安心养伤。那条路……我自有安排。寿宴之前,不许她再沾一滴脏水。”
“是。”影七回复完沈栖迟后就回听雨小筑汇报了。
听雨小筑。
温眠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药迟迟喝不下,影七在边上看着不禁多嘴:“姑娘,药要凉了,趁热喝吧。不然公子会担心的。”
温眠点了点头,端起碗把药喝了。
“姑娘的手,是何时伤到的?”影七皱起了眉头,“不曾听姑娘说过伤口。”
“无碍,可能是爬下水道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温眠忧心忡忡盯着桌子发呆。
“姑娘可是担心公子?”
温眠点了点头。
“公子无碍放心吧,毕竟是武将的儿子。”
“可是他,原来也不用受这种苦……”温眠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地压在影七心上。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上前,收走了那只空药碗。
待影七离去,温眠独自坐在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倒数。
她不知道沈栖迟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她一样,在这同一片天光下,谋划着那场九死一生的局。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连衣裳沾了灰尘都要皱眉的公子,如今为了她,为了温家,甘愿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运筹帷幄,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想到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块墙皮,莲花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与此同时,藏风洞内。
沈栖迟并未如温眠所想那般焦躁。相反,他平静得可怕。
桌上摊开着那幅画,那道蜿蜒的“潜龙沟”线路,被他用朱笔反复描摹,红得刺眼。而在画的旁边,摆放着一卷刚从暗渠中捞出的、已经发霉的《临安城防图》。
“影七,”沈栖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苏姑娘手上的伤,用金疮药敷了吗?”
“回公子,敷过了。只是姑娘似乎……”影七顿了顿,“有些心疼公子受苦。”
沈栖迟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图纸上晕开,像极了温眠那句“原来也不用受这种苦”。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苦?这算什么苦。比起父亲在大理寺受的刑,比起温世叔含冤而死,这地下几尺污浊,不过是洗净铅华的磨刀石。”
他放下笔,目光投向幽深的洞穴尽头,那里没有光。
“传令下去,”沈栖迟的声音冷了下来,“寿宴当日,陈天佑率三十名太学生,跪于相府门前,呈《万言书》,专劾贾似道私藏国宝、贪墨军饷。不必攻讦温家旧案,免得打草惊蛇。只管闹,越大越好。”
“那潜龙沟一路……”影七问。
“潜龙沟由我亲自去。”沈栖迟斩钉截铁,“温眠说得对,那条路,是唯一的生门,也是唯一的死路。正因为脏,正因为险,贾似道才不会防。你们谁都不许去,这是我的路。”
影七心头一震,想要劝阻,却见沈栖迟摆了摆手。
“还有,”沈栖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放在桌上,“将这个带给苏姑娘。告诉她,若我寿宴之夜未归,便用此瓶中的药水,毁去那幅画和所有证据,然后……离开临安。”
沈栖迟顿了一下,他看着影七:“照顾好她。”这四个字很重,重的影七心一下子重了几分。影七知道,沈栖迟这是要拿命干了。
影七看着那瓷瓶,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牵机引”。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拿起瓷瓶,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听雨小筑。
温眠正发着呆,忽见影七去而复返。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这次,他双手捧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白瓷小瓶,放在了温眠面前。
“公子命属下将此物交给姑娘。”
温眠接过瓶子,入手冰凉。瓶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杏仁苦味,让她瞬间白了脸。
那是牵机引。是一旦事情败露,用来保全名节、销毁证据的剧毒。
他连这个都给她准备好了。
温眠死死攥着那瓶子,指节泛白。那杏仁味的苦涩似乎已漫过舌尖,但她眼底却燃起一簇火,将先前所有的忧心与心疼都烧作了灰烬。
她抬起头,看向影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告诉宋行止,我温眠,等他回来。这药,留着他日后庆功时用,今日,我用不上。”
贾府。
因着贾相寿诞,整座府邸张灯结彩,车马填门,喧嚣声直冲云霄。
“相爷,福寿康宁,千岁无疆!”阶下宾客躬身贺道。
贾似道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把玩着那颗即将展示的“骊龙之睡”,只略略颔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众卿免礼,入座。”
贾府的喧嚣被隔绝在头顶之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油污漂浮在水面。
沈栖迟赤裸着上身,肌肤上涂满了混着硫磺味的污泥,连眼皮上都抹了一层黑灰。他像一只巨大的蝼蚁,蜷缩在潜龙沟的污水中,只有一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里是城市的脏腑,腐烂,恶臭,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初度安康……”
他脑海里闪过温眠摩挲药瓶时的眼神,那句无声的祝福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今日是他的生日,他却选择在这最肮脏的地方,为自己,也为她,讨一份生辰贺礼。
前方传来了细微的水声波动。
沈栖迟猛地停下,整个人没入泥水之下,只露出一段芦苇管用于呼吸。片刻后,借着远处排水口透来的一丝微光,他看清了——那是贾府排放的热水,夹杂着脂粉和酒肉的气息。
他缓缓上浮,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目光锁定了前方那根粗大的排水管。那就是温眠画中那个“点”,是通往多宝阁的捷径。
爬行。
这是一场关于耐力的酷刑。管壁湿滑,满是青苔,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手肘和膝盖在坚硬的石壁上摩擦,很快就渗出了血迹,混合着污泥,疼痛麻木。但他不能停,每前进一寸,离温眠便近了一寸,离那颗“骊龙之睡”便近了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晃动的光影,还夹杂着隐约的丝竹之声。
沈栖迟瞳孔骤缩。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座假山内部的暗流出口处。透过假山嶙峋的石孔,他看到了多宝阁。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四周挂满了夜明珠,亮如白昼。阁中央的紫檀木架上,一颗拳头大小、泛着幽蓝光泽的夜明珠正静静躺着。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深邃如海,正是“骊龙之睡”。
“果然在这里……”沈栖迟心中一震。
多宝阁外,甲士环伺。贾府的亲卫手持长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阁内,几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臣正围着那颗珠子赞叹不已,贾似道端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恩相,此珠光华内敛,真乃国之重宝啊!”一位官员谄媚道。
“重宝?”贾似道轻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不过是前朝遗物,暂存于我处罢了。待我寿宴过后,便将其献于陛下,以彰天威。”
沈栖迟听得分明,心中冷笑。暂存?若真是献给皇帝的,何须在府中私藏多日,又何必在此大张旗鼓地炫耀?
时机未到。太学生还未发动,此时动手,必死无疑。
他如同一尊石雕,潜伏在暗流中,一动不动。污水浸泡着他的伤口,冰冷刺骨,但他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他必须等,等到贾府门前乱起来的那一刻。
忽然,多宝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匆匆跑进,在贾似道耳边低语了几句。
贾似道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皱起:“一群太学生?在门前跪着?呈《万言书》?哼,陈天佑这厮,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管他们。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妄动,本相倒要看看,这《万言书》能奈我何。继续奏乐,今日谁敢扫兴,我便砍了谁的脑袋!”
“诺!”
亲卫领命而去。贾似道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颗夜明珠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沈栖迟心中一紧。太学生已经行动了,但贾似道竟然不为所动!这老狐狸,果然难对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多宝阁的灯烛,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奇异的烟雾,顺着通风口缓缓飘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咦?哪来的烟?”有官员惊疑。
贾似道也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沈栖迟心中却是一动。这不是烟,这是迷魂香!温眠曾在茶楼提过,沈家暗卫有一种特制的“醉梦散”,无色无味,能让人短时间内神志恍惚,产生幻觉。难道……是影七他们动手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影七此时应该在保护温眠,绝不会轻易暴露。那么这香……
电光火石间,沈栖迟明白了。这不是自家人的手笔,这是贾似道自己的布置!他在这多宝阁内提前放了迷香,一旦有变,便用此香扰乱闯入者的心神,同时却不伤这些贺客,以此来掩护珠子的转移!
好狠毒的计策!
果然,随着烟雾弥漫,那几个观赏珠子的官员开始眼神迷离,摇摇晃晃。贾似道也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向阁后走去,显然是要去密室。
珠子要被转移了!
沈栖迟不再犹豫。他深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猛地从水中跃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那把从温眠那里学来的、用来剔肉的小刀——锋利,且无声。
他没有冲向贾似道,而是直奔那颗“骊龙之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道寒光从横梁上直劈而下!
“早就料到你这鼠辈会从阴沟里爬出来!”
一道黑影手持鬼头刀,拦在了沈栖迟面前。此人气息阴冷,身法诡异,竟是贾似道麾下第一高手,“黑冰台”的统领——夜枭!
沈栖迟瞳孔骤缩。他忘了,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最致命的杀机。
“想动相爷的宝贝?先问问我的刀!”
夜枭狞笑一声,鬼头刀带着破空之声,斩向沈栖迟的面门。
沈栖迟侧身避过,刀锋擦着脸颊而过,带起一丝血线。他手中短匕上撩,精准地格开长刀,借力向后一跃,落在多宝阁的梁柱上。
污水顺着他精悍的上身流淌,混合着血迹,在灯火下显得狰狞可怖。但他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紧紧盯着下方的夜枭,以及那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骊龙之睡”。
贾府的喧嚣依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一方多宝阁内,一场生死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沈栖迟舔了舔嘴角的血,低声道:“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