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春》也度

12、卷十二.听雨辨茶 临

　　临安城的雨，向来下得缠绵悱恻，像一幅永远也晕不开的水墨。

　　温眠按照黑衣人的指引，辗转半日，终于在城西的一条幽深巷弄里，找到了那处名为“听雨小筑”的茶楼。

　　茶楼不大，甚至有些破旧，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字迹模糊，若非黑衣人指点，绝难引人注目。楼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股陈年茶香混合着木头腐朽的味道，静静弥漫在空气中。

　　温眠刚跨进门，一个哑仆便无声地迎了上来，是个中年汉子，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使得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显得有些可怖。他看见温眠，并未言语，只是恭敬地递上一块热毛巾。

　　温眠接过，擦了擦脸上的风尘，指了指二楼一间临窗的雅室，哑仆便了然地点头，引她上楼。

　　雅室内，一个盲眼的老账房正坐在算盘前，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听见脚步声，他停了下来，转向温眠的方向，声音苍老却清晰：“苏姑娘来了。老朽姓赵，是这小筑的账房。公子有令，姑娘在此处，便是这小筑的主人。有何需要，吩咐哑仆即可。”

　　温眠环顾四周。这雅室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榻上铺着干净的竹席，窗下便是那条湿漉漉的巷弄。从这里看出去，只能见到一线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屋脊。

　　“赵伯，这茶楼……平日里谁来？”温眠轻声问，她需要了解这个据点的运作方式。

　　“多是些贩夫走卒，茶馆酒肆的掌柜，偶尔也有些不得志的文人。”赵伯缓缓道，“他们爱在此处喝茶，议论朝政，抱怨生计。老朽每日记下他们的话，便是给公子的一份‘账’。”

　　温眠心中一动。原来这不起眼的茶楼，竟是沈家收集民间舆论的耳朵。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果然，陆续有几个穿着普通的人进来，要一壶便宜的茶，便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温眠凝神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贾相……寿宴……奇珍……”

　　她心头一跳。贾似道的寿宴，这是个机会，还是个陷阱？

　　接下来的几日，温眠便以“宋绪”的身份，留在了听雨小筑。她不再出门，只是每日在茶楼里帮忙，学着辨认各种茶叶，听那些茶客的闲谈。她发现，赵伯的记忆好得惊人，那些茶客随口说出的话，他都能在当晚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温眠听，再由温眠整理成简短的字条，通过哑仆送出。

　　一日午后，雨下得正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脑满肠肥的茶商走进了茶楼，要了最好的龙井，坐在窗边，与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高谈阔论。

　　“……这次贾相寿宴，那才叫气派！听说西域进贡了一颗‘骊龙之睡’，夜里能发出明月般的光辉，一颗就值连城！”茶商啜了一口茶，得意洋洋地炫耀着从相府听来的消息。

　　温眠正在不远处擦拭茶盏，听到“骊龙之睡”四个字，手指猛地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骊龙之睡！

　　她记得，那是父亲温恪生前最为看重的一件贡品！当年父亲任礼部侍郎，主管贡品入库，曾指着那颗夜明珠对她说过：“眠儿，此乃国之重宝，光华内敛，非俗物可比。为父将它录入《贡品录》第三卷，盼它能永镇国库，而非沦为权贵玩物。”

　　可父亲死后，《贡品录》被焚，那颗珠子也随之失踪。父亲曾私下猜测，是被贾似道私吞了。但她没想到，贾似道竟敢如此大胆，公然在寿宴上展示！

　　那书生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李员外，慎言。那‘骊龙之睡’来历不明，据说是从前朝旧库中取出，但也有人说……是早年失窃的国宝。贾相此举，恐惹非议。”

　　茶商嘿嘿一笑，不以为意：“非议？如今临安城里，谁敢非议贾相？再说，就算是失窃的，如今到了贾相手里，那便是贾相的。谁敢去要？”

　　温眠死死攥着抹布，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看着那茶商志得意满的脸，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贾似道不仅害死了父亲，窃取了温家的清白，如今还要将国宝公然占为己有，以此炫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动，沈栖迟说过，要活着，才有希望。

　　她悄悄退回后厨，对正在拨弄算盘的赵伯低声道：“赵伯，‘骊龙之睡’出现了。”

　　赵伯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盲眼转向温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姑娘确定？”

　　“确定。”温眠肯定道，“那是我父亲经手过的贡品，我认得。”

　　赵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朽记下了。此事，老朽会即刻禀报公子。姑娘，此事非同小可，‘骊龙之睡’若真是温家失物，那便是贾似道贪污的铁证。但……要拿到证据，难如登天。”

　　温眠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阴雨，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再难，也要试。”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仅是为了我爹，也是为了栖迟，为了这天下，不再被这奸贼蒙蔽。”

　　她转身，对赵伯道：“赵伯，帮我准备些纸墨。我要画下我记忆中的‘骊龙之睡’，还有……当年《贡品录》中关于它的记载。我要让栖迟知道，这不是传闻，是确凿的证据。”

　　赵伯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墨锭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递给温眠：“姑娘，用心些。这纸墨，都是特制的，字迹遇水不化，可藏匿于细微之处。”

　　温眠接过，心中感激。她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一笔一划地回忆、描绘。她的笔迹很轻，很细，仿佛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寂静。

　　而在她笔下，那颗名为“骊龙之睡”的夜明珠，正散发着幽冷而坚定的光芒，如同她此刻心中燃起的、绝不熄灭的希望。

　　窗外，雨声淅沥，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秘密。而听雨小筑内，一场针对当朝权相的隐秘反击，正从这颗小小的夜明珠开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