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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卷十三.骊龙有珠常自睡,世人只道是尘埃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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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密,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听雨小筑的檐角。
温眠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铺开了赵伯递来的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纸面泛着淡淡的黄,触手却异常坚韧,确是特制的上等品。
她研墨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楼下偶尔传来的鼾声。墨香混着雨气,让她想起了父亲温恪的书房。那时她尚年幼,趴在红木大案边,看着父亲用朱笔在《贡品录》上批注。父亲总是叹着气说:“眠儿,这些物件,皆是民脂民膏,国之重器,非为私藏,而为公守。”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纸上,温眠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骊龙之睡……”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四个字有千斤重。
深吸一口气,她落笔了。线条从指尖流出,先是勾勒出那颗珠子的浑圆轮廓,接着是表面那层天然形成的、如云雾般的流动纹理。她的笔触极稳,仿佛那颗珠子就在她掌心。画到珠子中上部时,她特意加重了力道,点出了那一处独特的“金砂嵌痕”——那是当年开采时不慎落入的金沙,与玉髓融为一体,成了这颗国宝独一无二的印记。
最后,她在珠子内部画上了几道细若游丝的“冰裂纹”。这裂纹并非损伤,而是玉石内部天然生成的纹理,在光照下会折射出七彩光华。
画毕,温眠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笔,凝视着纸上的图案。那珠子栩栩如生,仿佛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爹……女儿没有忘。”她眼眶一红,险些滴下泪来。
正当她准备收起图纸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的另一句话:“‘骊龙之睡’产于南海深渊,与之同源的,还有一颗‘骊龙之睛’,双珠合璧,方能照破长夜。只是‘睛’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失窃,下落不明……”
温眠心头猛地一跳!
茶商说贾相寿宴展示的是“骊龙之睡”,可父亲说过“睡”珠一直在国库,从未失窃。那贾似道拿出来的,难道是那颗失窃多年的“睛”珠?
若真是如此,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贾似道不仅贪污了国库现存的“睡”珠,还私藏了前朝失窃的“睛”珠!一桩案子,变成了两桩!
她立刻重新提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用绣花针蘸着特制的药水,写下了一行细若蚊足的微字:
“双珠之谜,‘睡’在库,‘睛’失窃。今所见者,恐非‘睡’本体,而是‘睛’珠。贾贼手中,或藏双宝。切记,珠内有金砂嵌痕,纹如冰裂,可作凭证。”
写完最后一笔,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心力交瘁,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时,赵伯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看不见图纸,却仿佛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决绝的气息。
“姑娘,老朽方才忆起一事。”赵伯的声音低沉,“这‘听雨小筑’之下,并非只有地基。北宋年间,此地曾有一条通往西湖的排水暗渠,名为‘潜龙沟’。后因年久失修,淤泥堵塞,加上传闻沟中有毒瘴机关,便废弃了。但这暗渠,据说……有一处分支,是通往相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底。”
温眠瞳孔骤缩!
排水暗渠!通往相府!
这简直是天赐的通道!贾似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从地底的污秽之中钻出来!
“赵伯,这暗渠如今还能走人吗?”温眠急问。
赵伯摇头:“危险万分。沟内淤积着近百年的腐尸烂骨,毒气弥漫。且贾府那边,想必设有机关暗卡。老朽只是告知姑娘此路存在,至于行否……还需公子定夺。”
温眠沉默了片刻,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不能只做一个等待救援的弱女子,更不能让沈栖迟独自面对那龙潭虎穴。若这暗渠真能通到相府,那她便能成为沈栖迟最好的内应!
“此事,暂且不要禀报公子。”温眠做出了决定,“待我探查清楚入口情况,再做计较。”
她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卷成细筒,用蜡封好,交给赵伯:“赵伯,务必今晚将此信送到公子手中。另外,给我准备一套防水避毒的行头,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
赵伯看着温眠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浑浊的盲眼似乎也有了一丝光亮。他颤巍巍地接过信筒,郑重地点了点头:“老朽遵命。姑娘……万事小心。”
赵伯离去后,温眠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她拔出那把从厨房取来的、用来剔肉的锋利小刀,在指尖试了试锋刃。刀光映着她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沈栖迟,你在暗处运筹帷幄,那我便在地下为你开路。
这世道虽暗,但只要有光,便有希望。而这光,或许就藏在这污浊的暗渠之中。
她握紧了小刀,仿佛握住了命运的咽喉。
地下有泉声,人间不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