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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十一.龙门印   暗道狭 ...

  •   暗道狭窄而潮湿,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的土壁透着霉味,偶尔有滴水声,嘀嗒,嘀嗒,像极了诏狱里那令人心慌的更漏。

      沈栖迟跟在那名魁梧的暗卫身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一言不发,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那摇摇欲坠的骄傲。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位于山体内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如豆的铜灯,照亮了这方寸天地。石室正中摆着一张榆木桌,桌上放着一套未动的茶具,旁边,赫然摞着一摞关于温家案的卷宗副本——与乌龙山醉仙楼里的一模一样。

      那名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公子,此处乃国公爷三年前命人修筑的‘藏风洞’,入口隐秘,无人知晓。请公子暂避于此,待风声过后,再行定夺。”

      沈栖迟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去看那些卷宗。

      他只是缓缓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杯壁。

      “三年前……”沈栖迟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父亲三年前便料到了今日?”

      暗卫低头:“国公爷常言,伴君如伴虎,需留后手。”

      “后手……”沈栖迟轻笑一声,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厌恶朝堂争斗,厌恶父亲的老谋深算,一心只想做个闲云野鹤的沈栖迟。可到头来,他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父亲这些阴暗却坚实的布局之上。他嫌弃的,恰恰是他活下去的依仗。

      “我以前,真是个废物啊。”他自嘲地低语。

      他想起温眠。想起她被迫跳入这浑水,想起她为了不连累自己而深夜出逃,想起她刚才被自己推入后窗时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

      “绪知……”他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假名对应的真名,随即猛然警醒,环顾四周,确认只有自己和这名暗卫。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温眠在虎跑寺煮茶时恬静的侧脸,闪过她在江边回头时决绝的眼神,也闪过刚才黑衣人收割生命时那喷涌的鲜血。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地上的尸骸,都是因他而起。李邴的告密,贾似道的追杀,暗卫的暴露……这连锁的灾难,源头都在他沈栖迟身上。

      “我这一路逃亡,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在拉着所有人陪葬?”沈栖迟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那是对自己无力的痛恨。

      他曾以为,只要找到温眠,只要拿到证据,便能扭转乾坤。可如今,不过刚在大慈山露了个脸,便已是尸横遍野。

      “公子?”暗卫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唤道。

      沈栖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不能倒下。温眠还在乱石岗等着他,那封血书还在怀里揣着。父亲的布局,暗卫的牺牲,不能白费。

      “起来吧。”沈栖迟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多了一丝金属的硬度,“从今日起,藏风洞便是我的‘书房’。我要知道临安城里每一刻的动态,尤其是……大理寺的动静。”

      “诺!”

      沈栖迟走到石室最里侧,那里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他坐下,背对着暗卫,从怀中掏出一封被体温焐热的布包——那是温眠带走的、装着龙门印和求救信的布包。

      他并没有把它交给暗卫,而是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在这幽暗的石室里,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腹地,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沈栖迟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能是那个必须赢的宋行止。

      哪怕这赢的代价,是踏着血与骨前行。

      他抬起头,看着石壁上跳动的灯影,低声道:

      “温眠,等我。”

      这四个字,不再是祈求,而是誓言。

      乱石岗的风,比山道上更烈。

      温眠抱着膝盖,缩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这里怪石嶙峋,像无数双从地底伸出的鬼手,在惨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

      宋行止——不,沈栖迟塞给她的那个布包,此刻正死死压在心口,硌得生疼。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血腥气和体温。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耳边呼啸的风声,仿佛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锐响,又像是濒死之人的惨呼。每一次风声骤停的间隙,她都屏住呼吸,生怕听到追兵的脚步声,更怕听到……那令她肝肠寸断的寂静。

      “我能做的,只有不乱跑,不拖累他。”

      温眠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可牙齿还是不受控制地打颤。这不仅仅是寒冷,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想起沈栖迟推她入窗时那决绝的眼神,想起他厉声呵斥“要死一起死”时的霸道,更想起他此刻正在面对的是什么——那是一整个巡防营的刀枪,是李邴的出卖,是贾似道布下的天罗地网。

      “沈栖迟,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活的……”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冰凉地砸在手背上。她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这冷酷世间,可当那个人将她护在身后时,她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已无法承受失去他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山道那头,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喊杀声,也没有火把逼近的光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喧嚣更可怕。它意味着要么全灭,要么……另有隐情。

      温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沈栖迟的话:“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可她是人,不是石头。她做不到在这荒郊野岭,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

      就在她几乎要冲破理智,想要冲回去看看的时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前三尺之处。

      温眠吓得浑身一僵,正要惊呼,却见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熟悉的布包。

      正是她刚才带出来的那个。

      “夫人勿惧。”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恭敬,“公子无恙,已至安全所在。命属下将此印归还,并传公子口谕——‘藏锋以待,勿念’。”

      温眠颤抖着接过布包。那枚冰冷的龙门印还在,但沈栖迟却不在。

      “他在哪?”温眠急声问,“我要见他!”

      黑衣人摇了摇头,面罩下的眼睛毫无波澜:“公子有令,局势凶险,夫人需独往‘听雨小筑’暂避。若夫人执意寻去,只会暴露行踪,令公子心血付诸东流。”

      “听雨小筑……”

      温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听懂了黑衣人的潜台词:沈栖迟为了不暴露据点,为了那封血书,选择了与她分离。

      她攥紧了手中的龙门印,指腹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那是沈栖迟留下的唯一温度。

      “告诉他,”温眠抬起头,眼中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栖迟般的坚定,“我会在听雨小筑,等他带着证据回来。若他敢食言……我便拿着这印,去敲登闻鼓。”

      黑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属下遵命。”

      说罢,黑影一闪,再度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眠独自站在乱石岗中,风依旧在吹,但她挺直了背脊。

      她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沈栖迟,你说过,往后不再分开。”

      “这一次,我听你的,但我不会再等你太久。”

      她收起龙门印,辨认了一下方向,裹紧了身上的旧袄,一步步走下乱石岗。

      身后,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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