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藏拙 阿拾刚踏进 ...
-
阿拾刚踏进清晖院的那几日,日子比在浣衣局还要难熬。
她本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粗婢,不懂内院规矩,不懂伺候主子的分寸。
在院里老人眼里,她不过是走了运气、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罢了。
大丫鬟春桃是院里的老人,性子骄纵,看她横竖不顺眼,动辄就给脸色、随口便训斥。
“愣着站在这里做什么?眼瞎了不成?没看见公子的茶早就凉透了!”
春桃一把将瓷杯往桌上一掼,茶水溅出来,烫得阿拾手背瞬间发红。
阿拾半点不敢闪躲,只垂首弯腰,轻声回话:“奴婢这就去换热的。”
她转身要走,春桃又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语气满是轻蔑:“笨手笨脚的模样,真不知公子怎么偏偏留了你,扫个院子都嫌你碍眼!”
管事嬷嬷也处处盯着她,半点错处都不肯放过。
“公子的汤药要温而不烫,你端得这般滚烫,是想伤到公子吗?”
嬷嬷拿着银簪,轻轻敲在她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震慑。
阿拾指尖一缩,忍着疼,依旧温顺低头:“奴婢知错,往后定会仔细。”
就连院里年纪比她还小的丫鬟,也敢仗着老人势头随意使唤她。
“阿拾,把这些被褥全都抱去院里晾晒,院子角角落落都给我扫干净,少一粒灰尘,仔细嬷嬷罚你!”
脏活累活全都堆给她,冷言冷语日日都有,偶尔推搡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可阿拾从头到尾,不顶嘴、不哭闹、不辩解,更从来没有跑到三公子跟前哭诉委屈、博取同情。
她不是懦弱受气,而是默默忍着,一边受着委屈,一边看、一边听、一边学。
春桃如何给三公子整衣理袖,伺候时进退分寸如何,她都悄悄记在眼底;
嬷嬷训斥旁人时说起的院内规矩、公子平日的忌讳喜好,她一字一句都放在心上;
丫鬟们私下闲聊,说起三公子自幼体弱、性子多思敏感、夜里常常失眠难安,她也静静听着,不动声色记牢。
别人欺她、骂她、刁难她,她全都受着,把这些日子的隐忍,都当成摸透人心、学懂规矩的本钱。
不过短短几日,清晖院的人情世故、三公子的习性脾气,她已然摸得通透。
第六日天还未大亮,三公子便早早醒了。
他素来醒得早,醒后不喜喧闹,也厌烦旁人过分殷勤围上来嘘寒问暖。
往日里丫鬟们一见他睁眼,便慌忙凑上前,反倒惹得他心烦蹙眉。
可今日,他才微微动了动指尖,尚未出声吩咐,阿拾便轻步走了进来。
不点大灯,不聒噪问话,举止轻得像一缕风。
她只轻轻掀开半幅床幔,让柔和晨光漫入屋内,又取来一件软绒披风,小心翼翼搭在他肩头,语声温顺轻柔:“晨露微凉,公子披上披风,免得受了寒气。”
分寸刚好,安静妥帖,半点不扰人。
三公子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这丫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想来是醒得极早,却依旧身姿端正,眉眼温顺,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模样。
他靠在引枕上静静坐着,没有开口说话。
阿拾也不多言,立在一旁静静磨墨,动作轻缓无声。
等他静坐片刻过后,案上早已摆好温度刚好的清茶,还有他平日里常翻阅的旧书卷,样样合他心意。
“你倒是懂得安分守静。” 三公子缓缓开口,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阿拾垂首躬身,语气谦卑有礼:“奴婢愚笨,不敢多言多事,只敢看着公子神色行事,不敢轻易惊扰。”
她从不夸耀自己暗中观察、默默学了多少,只把这份通透聪慧,都藏在做事里。
午后,三公子倚在软榻上看书,翻着翻着,忽然停下书页,无声轻叹一声,眼底漫开一缕落寞孤凉。
一旁丫鬟们只当他身子乏了,纷纷上前劝他歇息服药,七嘴八舌反倒更添烦扰。
唯有阿拾,不上前聒噪,不刻意劝慰。
她轻步走近,取来一床薄软锦毯,轻轻盖在他膝间,又从柜中寻出一支尘封的旧玉笛,细细擦拭干净,安静放到他手边。
她语声轻柔,恰到好处:“奴婢收拾物件时瞧见这支玉笛,公子若是心底烦闷,不妨吹上两句散散心。若是不愿有人打扰,奴婢就在外间守着,不许任何人贸然进来。”
三公子猛地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全然变了。
他少时偏爱吹笛,只因常年体弱,早已搁置多年,连身边伺候最久的春桃都记不清这件旧事。
偏偏这个刚进院没几日、任人欺辱的小丫鬟,竟细心留意到,还懂他心底说不出的孤闷。
他望着她,轻声问:“你怎知我心里不快活?”
阿拾垂着眼,语气通透温和,不戳破、不刻意:“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见公子对着一页书卷,久久不曾翻动,便知公子心绪难平。”
一句话,浅浅淡淡,却句句说到人心底。
三公子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积压的郁色散去大半。
“你这丫头,看着沉默寡言,心思倒是比旁人通透得多。”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靠谄媚讨好,仅凭隐忍、观察与通透,便在三公子心底,悄然扎了根。
阿拾依旧低眉顺眼,温顺无锋芒。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忍的刁难,全都没有白费。
往后在这清晖院,她再也不是任人践踏、可有可无的卑微婢女。
靠着隐忍、细心与通透,她真正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