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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时・试锋 不过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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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旬日,整座县城被一层闷沉湿热裹住。
白日里日光灰蒙蒙,晒在身上不灼人,却闷得胸口发堵,街巷里的泥土泛着潮腥气,墙根青苔疯长,连风都滞重凝滞,一丝凉意都无。
没几日,连绵阴雨倾盆而下,昼夜不停。雨丝细密却绵密,没完没了敲着屋檐,巷中积水漫过青石板缝隙,城外低洼良田尽数泡在浑黄水里,嫩禾烂在淤泥里。街头百姓日日望着灰蒙蒙天际,脸上堆满惶惶不安,关于粮价的议论声,顺着雨水飘满每条街巷。
粮价是悄无声息涨起来的。
起初每斗只涨一两文,旁人只当寻常浮动,无人放在心上。可雨势不见半分衰减,城外水运尽数阻断,往来粮船停滞,粮价一日跳一截,越涨越凶。
陈七每日清晨出门采买,暮色才折返,身上衣衫永远浸得透湿,裤脚沾满泥水。每次带回消息,神色一日比凝重。
“姑娘,西市粮铺今日又抬两文,好多百姓挤在铺门口抢米,吵到衙役出面调解。”
“城外几个村落全淹了,流民正源源不断往城里涌,再过几日,只怕有钱也难买到存粮。”
阿拾整日安静坐在小院窗下,窗棂半开,冷雨随风飘进来,沾湿她肩头素布衣衫,她也浑然不觉。
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目光落在院角落高高堆起的粮袋上,半人高的谷袋层层码好,藏在背光库房,不惹外人目光。这批粮食是她早前见蚁群迁高处时,便吩咐陈七分铺零星囤下,旁人只当她妇人小心,唯有陈七清楚,她早已算准这场涝灾。
陈七望着堆积的粮囤,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敬畏,低声请示:“眼下外头人人疯抢,咱们要不要再多收一批囤着?”
阿拾缓缓抬眼,窗外雨雾模糊了远处屋舍,她眸色淡得无波,轻轻摇头:“不必。”
“那何时出手最合适?”
她指尖轻点桌沿,节奏缓慢平稳,像是早已算好天时利弊:“等粮价上浮三成再脱手。太早赚得微薄,太晚官府会出面打压,唯有这个节点,利润稳妥,又不会引人觊觎。”
陈七牢牢记下吩咐,每日照常出门打探市价,对外只说家中囤些自用口粮,半句不提大批量存粮。
又熬过多日滂沱大雨,城郊良田尽数报废,逃难百姓挤满城郊街巷,粮价如期涨到她预判的三成关口。街头为半斗米争执斗殴已是常态,官府虽贴出限价告示,奈何货源紧缺,根本压不住民间涨价的势头。
此刻出手,恰到好处:既赚到立足的银钱,又不会因哄抬物价被官府盯上,行事低调,不显贪婪。
“今日便去出货。”阿拾抬眸,目光望向雨幕深处,“寻一家本分老字号粮行,掌柜忠厚、从不趁灾囤货抬价,不惹是非的那一家。”
陈七在市井混迹多年,往来商户门清,不出半日便寻来林记粮铺的消息,回院复命。
“林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口碑牢靠,灾年也不肯坐地起价,最稳妥。”
“便选他家。”阿拾淡淡颔首。
待到暮色沉沉、街巷行人渐少,雨势稍稍收缓,陈七分两趟,借着昏暗天光悄悄运送米粮送往粮铺,全程避开人多巷口。
林掌柜清点完货品,见货量适中、报价公道,没有趁灾漫天抬价,心中好感顿生,当即痛快结算沉甸甸一袋银锭。
入夜,陈七抱着银袋赶回小院,指尖被沉甸甸银两压得微微发沉,推门时带进来一身雨寒气。
“姑娘,交割完毕,林掌柜说日后有货,依旧愿意收咱们的。”
阿拾伸手接过布袋,指尖轻轻掂了掂,袋底银锭碰撞发出清脆轻响。烛火摇曳,映不出她半分贪喜,眉眼依旧清淡平和,仿佛只是完成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记下此人,日后自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她轻声吩咐。
陈望着灯下端坐的女子,心底愈发震撼。天灾来袭,市井之人要么恐慌抢粮,要么黑心囤货牟取暴利,唯有她提前观天象预判祸事,囤货有度,出手知进退,每一步都掐准人心与规矩,半点差错都无。
阿拾将银袋摊在木桌,借着昏烛分出两堆,抬眸看向身侧陈七,语气冷静笃定:“这些银两分作两处用。”
“一半留下当做杂货铺周转本钱;另一半,替我办两件要紧事。”
陈七立时躬身,凝神听令。
“第一,去人市寻门路,置办一套干净无牵无挂的良民户籍,家世清白、无旧案痕迹;
第二,寻黑市靠谱匠人,备齐物料,我要彻底改换一身容貌,抹去从前所有痕迹。”
说到改容二字,她垂在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烛火落在侧脸,一半浸在暖光,一半沉进阴影,温和皮囊下藏着冷硬决绝。从前满身伤疤、任人践踏的阿拾,她再也不想留半分痕迹。
陈七心头一凛,知晓此事隐秘凶险,连忙应声:“属下定然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走漏半句风声。”
窗外冷雨依旧连绵,敲打窗棂,雨声连绵不绝。
阿拾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潮湿冷风扑面而来,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望向被雨雾笼罩的县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丝丝的笑意。
靠观天时、一仓粮食,她织就了踏入市井的第一张网。
眼下钱财齐备,身份、容貌尽数换新之后,她便能彻底斩断过往泥沼,一步步向县衙权贵圈层靠近。
她半点不急,雨落无声,前路棋局早已在心底排布妥当,只等褪去旧皮,徐徐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