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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浅入・尘市 天光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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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亮未亮时,两人已离了山神庙地界。
陈七背着那只从仇家老宅掘出的银包,始终落后她半步,一路沉默。昨夜庙中那一幕,至今还冻在他骨头里——诵经声与血腥味缠在一处,白衣沾红,眉眼慈悲,偏说出最刻薄冷绝的话。
他如今是真怕她,却又奇异地不敢生出半分叛心。
“往旧宅后巷走。”
阿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似晨间薄雾。
“是。”
官府抄家只搜了厅堂库房,无人留意院外那棵半枯老槐下埋着的东西。阿拾没有上前靠近,只静静立在巷口阴影中等候,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衣袖。
陈七挖土的动静压得极轻,不多时便捧着油布层层裹好的银子折返,呼吸微微急促。
“姑娘,都取出来了。”
“你收着。”阿拾连目光都未曾落在那包银两上,“往后采买、跑腿、对外应酬往来,全部经你经手。”
陈七一怔,低声应下:“属下……省得。”
他骤然明白,自己不再是临时搭手的护卫,是完完全全被她拴在身侧,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可用之人。
入城之时,天际方才破晓。
官府下发的身份文书干净简单:孤女,良籍,无亲无故。
阿拾没有往城中繁华地段挤,只在城郊寻下一处僻静小独院,门庭简陋朴素,不易惹人注目,出入也自在方便。
陈七手脚麻利,忙着收拾屋子、清扫尘土、铺整床榻。阿拾却分毫未动,独自立在院角,垂眸望着墙根。
密密麻麻的蚂蚁成群结队往高处迁徙,队列匆忙急促,像是在躲避一场即将到来的劫难。
她静静看了许久,长睫轻轻垂落,面上无喜亦无怒。
要涝,或是要旱,世间终归是要乱了。
“陈七。”
“属下在。”
“往后每日去粮店采买米粮,分三家店铺置办,每次只购一斗两斗,切勿引人留意。”
陈七下意识追问一句:“姑娘是提前储备粮食,防备荒年?”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字,不多半句解释,“对外只说是寻常家用囤积。”
“是。”
他不敢再多追问。这位姑娘素来寡言少语,可每一句吩咐,都早已算好了往后数步棋局。
院落安顿妥当,阿拾才第一次俯身对着盛水的瓢看清自己的模样。
眉眼生得清秀,骨子里却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冷硬与仓皇,一眼便能看出是底层苦熬过来的人。
这般容貌、这般出身,若是涉足商道只会被人轻贱,想要靠近官府门路更是无从下手。
她指尖轻点水面,语声低若自语:“得换一层皮了。”
陈七垂手立在一旁,听得真切,却不敢接话。他隐约懂得,她想要的从不是新衣珠饰,而是将从前那个任人肆意践踏的阿拾,彻底掩埋。
往后几日,城中光景一如往常。
街边叫卖声、路人争执声、商贩讨价还价声,满眼人间烟火。
没人留意墙根迁徙的蚁群,没人察觉空气里凝滞闷燥的反常暑气。唯有阿拾,每日在院中临几行字、翻半卷闲书,或是靠窗静坐,静静打量街上来往行人。
陈七谨遵吩咐,每日悄悄分批购米,今日这家,明日那家,零散堆放在屋角,数量不起眼,不会引人疑心。旁人若是问起,便只说家中姑娘心思细致,担心日后粮价上涨,不过普通人家的寻常盘算。
傍晚时分,他将几日开销细细报给阿拾,碎银支出、囤米斗数、有无额外花销,条理清晰。他从前混迹市井,粗通记账,打理得十分利落。
阿拾听完,抬眸望向他。目光清淡平和,却仿佛能直直看透人心深处。
“你怕我。”
不是问询,是笃定的陈述。
陈七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垂首:“属下不敢。”
“不必惧怕。”她收回视线,望向渐渐沉落的暮色,“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后半句“只是再也不能回头”她未曾说出口,可陈七心中早已全然通透。
晚风缓缓吹起,院中小树枝叶沙沙作响。
阿拾指尖慢而稳地轻敲桌面。
天灾未至,粮价未涨,眼下时机尚不成熟。她半点不急。
从一粒米、一锭银、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起步,慢慢编织属于自己的罗网。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稳步往更高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