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冬临·叶尽空枝 林玖鸢缺了 ...
-
林玖鸢缺了三天课。
第一天,陆沉以为她只是生病了。第二天,他开始想她会不会是转学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赶紧按住,告诉自己别乱想。第三天,他实在坐不住了,下课的时候走到她座位旁边看了一眼。桌面上空空的,书没有摊开,文具盒也不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问了坐在她前面的女生。
"她怎么了?"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陆沉摇了摇头。
"她请假了,"女生说,"好像是家里的事。没说具体什么。"
陆沉回到座位上,心里那些拼图碎片晃了一下,拼出了一条模糊的轮廓。他想起那天他走到河边拐角又停住了。他想起"不回了"三个字。他想起那道她够不着的刻痕。
他想,他也许不该再等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他在手机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翻到了上次和兄弟聊天时对方随口发的一个地址,兄弟家住在林玖鸢家附近,以前说过。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知不知道林玖鸢住哪一栋?"
兄弟回得很快:"干嘛?你要去她家?"
"不是。"陆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问一下。"
兄弟没有多问,发了个楼栋号过来。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他只是觉得,应该知道她在哪。
第二天放学后,陆沉骑着车去了那个地址。他没有去敲门,只是停在小区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是一栋不算新的楼,外墙的瓷砖褪了色,有几户的阳台上晾着衣服。他不知道她住哪一层,他只知道她大概在这个楼里。
他站在路边大约十分钟,然后骑车走了。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自己来过了。那些拼图碎片,他至少找到了其中一片的位置。
周五,林玖鸢回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沉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瘦了一些,脸色比之前白,像没有睡好的样子。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旧的,走路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她坐下来,把书从包里拿出来,码在桌角,和以前一样。陆沉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课本。
快放学的时候,林玖鸢站了起来。陆沉以为她只是要去交作业,但她没有往讲台方向走,而是走到了他的桌前。
"你上周……是不是去我家附近了。"
陆沉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玖鸢没有问他为什么去。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住六楼。"
陆沉没有说话。
"窗户朝南,"她说,"楼下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会结果。很小,不能吃,但每年都红。"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个她住了很久的地方。但陆沉注意到她说"每年都红"的时候,声音有一点轻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下周可能还请假,"她说,"我妈……要做个手术。"
陆沉抬起头。林玖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桌面的某个点上,像在看一件不远不近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手术,"她说,"但我要去照顾她。"
"……市里?"
"嗯。市一院。"
陆沉心里"咚"了一下。市一院在城西,离学校很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想起她转学的原因,想起"家里有点事",想起"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无声地合拢,她的母亲病了。从某个时候开始,也许就从高二上学期。这就是她转学的原因,这就是她不能"回"那个家的原因。
"你……要请多久?"
"不一定。"林玖鸢说,"看情况。"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陆沉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座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重,但持续地沉在那里。他想开口说"我能不能去看看",但这话太像越界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记住了一件事:她住六楼。窗户朝南。楼下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结很小很红的果子。
那天下晚自习,陆沉骑车去了一趟城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脚比脑子诚实。他在市一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住院部大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窗户像密密麻麻的眼睛。他不知道她在哪一间,但他知道她在那里面。他站在那里大概五分钟,风吹得手背发凉,然后他骑车回去了。回去的路上经过河边那条路,梧桐树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月光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道一道细长的刻痕。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骑走了。他想,那道刻痕还在,但冬天来了。叶子掉光了,树变瘦了,可她说过,石榴树每年都红。他突然想告诉她,他还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从"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到"窗户朝南"。
但他没有去。他只是回了家,锁好门,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散文集,把第四张纸条放了进去。那张纸条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它的存在。它代表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