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24、夏满·蝉声如沸 六月的

　　六月的热来得又猛又烈，像是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提前用光了。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动物低沉的呼吸，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搅着闷热的空气来回流动，并没有多少凉意。有人把校服铺在桌面上当垫子，有人用湿纸巾贴在额头降温，还有人趴在桌上睡了一整个下午，醒来的时候手臂上印着一道红印子。
　　陆沉把袖子卷到肩膀处，还是觉得热。他写卷子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拿纸擦一下手心里的汗，纸面很容易被洇湿一小块，字迹晕开变得模糊。林玖鸢坐在窗边，把窗户推到最大，风吹进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被卷起来几缕，她就用手轻轻压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字。热天里她话更少了，像是把力气都省下来应付那些题目。
　　期末考还剩三周，班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各科老师轮番发卷子，每天做、每天讲、每天再做，像在完成一道漫长而枯燥的程序。陆沉也把自己按在座位上做题。但每天午休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看她一眼，有时候说一句"一起吃饭"，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一下，然后走回自己座位。那种"站一下"不需要理由，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知道。
　　那天中午他们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头顶的风扇转得比教室里的还快，吹得桌面上的纸张不停地翻动。陆沉用筷子压住自己的饭盒边角，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抬头看见她正在挑碗里的青椒，把青椒一根一根夹出来放在纸巾上。"你不吃青椒？"
　　"不吃。"
　　"那你以前怎么没挑过。"
　　"以前有人帮我吃。"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甚至没有抬头。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挑出来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以后我帮你吃。"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谢谢。
　　那几天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一起走出教学楼。天黑得晚了，七点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夕阳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种温暖的橘色。她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两个人通常不说话，但走路的节奏已经同步了，她走快他也走快，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出了校门之后，她在第一个路口往左，他往右，各自回家。但那个拐弯的动作每天晚上都会发生一次，像是某种仪式，不需要再确认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她还没走。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卷子已经写完了，但她没有要收起来的意思。陆沉走过去，站在她桌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笔放下，"等我一下。"
　　他就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等她。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不觉得时间过得好快。"陆沉想了想。"今年确实比去年快。"
　　"去年这时候我还没来。"她说，"我还不在这个学校。"
　　她用的是"还不在"，像一个回忆过去的人。陆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继续说。"我去年这个时候在市一中，每天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树和这里的差不多，但我不认识任何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也没人认识我。"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起她转学的第一天，想起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手指搭在桌沿上，想起她说"我叫林玖鸢"的时候声音清清爽爽的。"你刚来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她说，"你整节课都在看窗外，但我进来的时候，你看了我。"
　　陆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被她发现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她在进门的那一刻不会注意到后排角落里那个趴着睡觉的人。"你看得到我？"
　　"我什么都看得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陆沉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个教室，这个他坐了快两年的教室，在那个时刻变得不一样了，好像被她说了一句什么话，重新照了一遍。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知道我在看你。"

　　林玖鸢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些，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边。她说："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待多久。"

　　陆沉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觉得，我可能待不了太久。等我妈好一点了，可能又要走。"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但后来我妈好得没那么快，我就一直待下来了。再后来——我就没想过要走了。"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陆沉听见了。他坐在她旁边，心里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接住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他忽然想起那句"夏天的时候不要想以后，想了就会慢下来"。但现在是傍晚，窗外有蝉鸣，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没有任何被拖住的感觉。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家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她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以前用过的那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他认出来那是他借给她的，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借过笔给她。但她留着。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支笔。原来你用过的东西，我都留着。"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摇动，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这个夏天在对他喊叫。他想起她说"原来你用过的东西，我都留着"，想起"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待多久"，想起"我没想过要走了"。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等心跳慢慢落下来才回到书桌前。

　　他翻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几行字："六月。她说我刚来的时候她什么都看到了。她说她没想过要走。她拍了我借她的那支笔，她说我用过的东西她都留着。"他写完这些字，把笔放下，看着它们慢慢变干。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抽屉里那些东西比之前又多了一些，但每一个都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待某一天被一起拿出来看看。

　　他关灯躺下。窗外的蝉鸣还在响，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听着那阵持续不断的声音，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夏天才刚开始，而他知道，这个夏天他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