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25、盛夏·万物生长 期末考

　　期末考终于来了，又终于过去了。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陆沉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得不像话，明晃晃地铺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地板被晒得发白，像铺了一层反光的釉。他站在走廊底下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了那种亮度。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毕业照、有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然后接住。那场面和他后来考完政治走出考场时很像，但不太一样，现在还是高二的尾巴，还没有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空落感。
　　他站在走廊底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林玖鸢从另一侧的楼梯口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袖口卷了一圈，手臂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她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挥手，只是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然后说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觉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是。”她停了一下，“反正已经考完了。想也没用。”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陆沉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了一句：“现在去哪？”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没想到的话：“去河边吧。”
　　午后的河边没有什么人。太阳晒得河面上的水光白晃晃的，像一整面被打碎的镜子。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起，风一吹才懒洋洋地摆一下。小九比前一阵子又高了不少，主干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棕色，叶片密密地铺开，像一把还没完全撑开的小绿伞。林玖鸢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主干靠近根部的地方，像是检查它是不是还在好好活着。
　　“你觉得它能活过这个夏天吗。”她问。
　　“能。”
　　“你怎么什么都说能。”
　　“因为你想让它活，所以它就活。”陆沉说，“我信你。”
　　她没有接话。但她蹲在那里，手指搭在小九的树干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树荫底下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已经长得很深了，坐在上面觉得厚实而柔软，像一块被人踩平过的绿色地毯。四周很安静，蝉鸣隔着一小段距离，像隔着一层帘子，没那么近，也没那么远。她仰面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棵大梧桐的树冠。叶子铺得密密的，把天空剪成一小块一小块蓝白色的碎片。
　　“以后我们要是真的去了南方，”她说，“夏天会更长。”陆沉也躺下来。草扎在后颈上有点刺，但他没有动。“那时候你还会记得这棵梧桐吗。”
　　“记得。”她说，“可能连这道刻痕长高了多少都会记得。”
　　陆沉转过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鼻尖的轮廓被头顶漏下来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那你那时候，还会跟我一起躺在这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会。”她把手臂从脑后放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夏天午后的一阵风。“你老问这些，”她说，“我又不会跑。”
　　“我知道你不会跑。”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听你说。”
　　她把脸转回去，目光重新投向头顶的树冠。但陆沉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说了。”她开口，声音像是随口说的，“会。”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待到天快黑。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白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橘色。河面从反光变成反射，最后变成一片暗金色的微波。她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后背的草屑，背上留下一小片绿色的印记。“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路面上铺着斜长的人影，她的影子在他前面伸展开来，他踩着她的影子走了一段路，然后又退回来，让影子恢复原样。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暑假你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你要做什么？”
　　她想了想。“我可能……种一棵更大的树。万一小九长不活，还有别的。”
　　陆沉笑了一下。“小九会活的。”
　　“我知道。”她说，“但多一棵也不亏。”
　　她转身走了。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夏天傍晚的光把所有东西都涂成一色暗金，她的背影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晰一些。他站在那里，直到她拐过转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他翻开那本绿色封面的散文集，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把里面的几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了回去。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道：“六月末。考完了。她说会跟我一起去南方。她说想再种一棵树。夏天还很长，还有好多天可以跟她一起过。”
　　他写完这些字，把笔放下。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一小会儿，风安静地吹进来，在书页上轻轻掀了一下。他看着窗外远处那一小片天空，从深蓝到暗紫的渐变，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他想，这个夏天会是那种他会记得很久的夏天，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大的事，而是因为每一天都好好过完了。
　　他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眼皮上有太阳的余温残留，像一整天在外面走了很长的路。他没有觉得累，他只是觉得这个夏天正在正正好好的位置上，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