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23、盛夏·白日放歌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陆沉到教室的时候，林玖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是她常翻的那本素白小册子，一本是他那本绿色封面的散文集。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把散文集推过来，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一下页边空白处。
　　"你看这句。"
　　陆沉低头看。那页是一篇写夏天的散文，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生活的事。被划线的句子在页边空白处，是她用铅笔写的，字迹比之前稍微明显了一些，像是用了力气："夏天的时候不要想以后。想了就会慢下来。"
　　陆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写的？"
　　"我改的。"她说，"原文不是这样。原文说，夏天的时候想以后，就会热得慢一些。我觉得不对。夏天本来就很短，想了就更短了。"
　　陆沉把书合上，还给她。"那你的意思是，夏天不要想以后的事？"
　　"不是不要想，"她说，"是想的时候就好好想。但别被它拖住。"
　　陆沉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想"以后"想她说的南方，想自己的"你在哪我就在哪"，想了很久。他没有被拖住，他只是被那种可能性稳稳地托着，像河面上的一片叶子。她没有再多说，把书收回桌肚里。上课铃响了，她转回去了。陆沉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但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句她改过的话，夏天的时候不要想以后。想了就会慢下来。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它像是她给自己的提醒。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像被人按了加速键。五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期末考和暑假安排，教室里的气氛从春天的松弛重新变得紧绷起来。各科老师开始赶进度，课间走廊上抱着卷子跑的人多了，有人在黑板上写倒计时，还有人开始讨论暑假补课的事。
　　陆沉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忙了，但忙里偷闲地，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午休前或者放学后，走到她桌边站一下。有时候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中午吃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把那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然后走回去。她从来不问，也从来不谢，但杯子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像是她在这件事上也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陆沉和林玖鸢又去了一趟河边。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很烈了，走在树下的时候还好，一走到没树荫的地方就觉得皮肤被晒得发烫。小九比之前又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绿色，叶片也大了不少，能看出是一棵正经的小树苗了。它立在梧桐树旁边，像一个人学着站立的样子。
　　林玖鸢蹲在它面前，把喷壶里的水一点一点浇下去。浇完之后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最顶端的一片新叶，动作很轻，像在跟它打招呼。"你觉不觉得它长得挺快的。"
　　"嗯。"陆沉也蹲下来，"上周还没这么高。"
　　"我妈说，石榴树第一年长得最快，后面就慢了。"
　　"那明年我们来看它的时候，它可能就比现在高一倍了。"
　　林玖鸢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河边的大梧桐树底下站定。她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沉站在旁边，也抬头看，树冠比春天的时候密了很多，新叶已经铺满枝头，在风里轻轻地摇动。
　　"我上次说，我想去南方。"林玖鸢忽然开口。
　　"嗯。"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
　　"那你呢，"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来吗。"
　　陆沉站在她面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光帘。他说："来。"
　　"不后悔？"
　　"不后悔。"
　　林玖鸢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那好，"她说，"那就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弯着，像很久以前那种小孩子拉钩的动作。陆沉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她的手指是凉的，刚浇过水之后的那种凉，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她勾了一下，松开了。然后她说："好了。拉过钩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但陆沉注意到她缩回手之后把那只手攥了一下，像一个不愿意松开什么的小动作。
　　那天从河边回来之后，陆沉走得很慢。他走在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上，经过路灯，经过拐角，经过那扇她在冬天时站在楼下递饺子给他的那扇门前。他的脑子里全是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间。那根小指弯着的弧度，那声"说好了"，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这件事已经定了"的语气。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五月末。她伸了小指。说好了。我去南方，她也去。我们说好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在灯光下慢慢变干。窗外有虫鸣，比春天的时候更密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整个夏天的前奏。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那些东西都还在。他看了一眼，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些东西已经不只是一些旧痕迹了。它们正在变成某种可以被继续放下去的东西。不再是"收藏"，而是"正在发生"。
　　他关灯躺下。窗外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吹过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大的书。他想，冬天的时候她在冰面上说"你试了"，春天的时候她种了一棵叫小九的树，夏天的时候她伸出手来说"说好了"。
　　冬天、春天、夏天。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完整的三季。秋天的时候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他觉得，那个秋天不会比现在更远了。而他和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