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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近·光景渐长   五一假 ...

  •   五一假期过后,气温猛地蹿了上来。
      前两天还需要穿外套,第三天就只剩下短袖了。教室里的风扇开了起来,嗡嗡地转着,搅动的风带着粉笔灰的气味和初夏特有的干燥暖意。陆沉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上,趴在桌上写卷子,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掀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抬头看了一眼窗边,林玖鸢也换了短袖,浅蓝色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正低头写字。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抬手,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扰动。
      最近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任何刻意维持。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她会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午休的时候她偶尔会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桌边问一句“那道数学题你做了吗”,他就把卷子翻出来指给她看。有时她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等他一起走出教学楼,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段路灯昏黄的路,到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中午,陆沉正在座位上吃饭,听见前桌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一个说:“你有没有发现,陆沉最近好像跟林玖鸢走得很近。”另一个说:“什么最近,早就了好吧。你没看见他们天天一起放学吗。”第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那他们是不是在谈?”第二个笑了一声:“不知道,但肯定有点什么。”
      陆沉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耳朵尖有点烫,但没有辩解。他发现自己也不想辩解。她们说的没错。他和她之间确实“有点什么”,虽然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它是存在的、每天在生长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老师讲到民国时期的某个事件,提到“有些离别不是从此不见,是一别之后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想说的话”。陆沉听完这句话,在笔记上记了一笔,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棵小小的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但他画完了之后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她正低着头抄板书,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稳,阳光落在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偶尔手腕会停一下,像在想一个字怎么写。他把那幅画擦掉了,画得不好看。
      周四放学后,陆沉准备去河边看那棵小树。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林玖鸢走过来,说:“我跟你一起去。”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背起书包,等着他收完最后一本书,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四月底的天黑得晚了,六点多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校园里到处是放学的人,有人跑步经过他们身边,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穿过人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沉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看见林玖鸢走出来,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他高高瘦瘦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林玖鸢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这边,”男生笑了一下,“听说你在这读书,来看看你。”
      陆沉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林玖鸢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然后她转向那个男生,说:“你等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陆沉,把书包带子紧了紧。“你先去吧。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陆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个男生是谁,转身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放慢脚步,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想的,那大概是她以前的同学,或者朋友。但那个男生站在路边等她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直没消失。他走到河边,在那棵大梧桐树底下站定。小九的叶子比上周又多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一片叶子,指尖感觉到那种薄薄的柔软。然后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河面。水流比春天的时候更急了,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柳絮,一团一团地贴着水面往远处去。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种温暖的橘金色,水面上碎光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他听见脚步声从步道那边传过来。他抬头,看见林玖鸢走过来了,一个人。
      她在长椅另一侧坐下。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说:“以前市一中的同学。以前关系还行,后来我转学了就没怎么联系。”陆沉点了点头。“他来找你干嘛?”
      “聊天。”她说,“说他现在在哪读书,问我以后想去哪。”她顿了顿,“我跟他说了。”
      “说了什么?”
      “说我想去南方。学植物。”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上,“然后他问我是跟谁一起来河边的。”
      陆沉心跳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林玖鸢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眼睛里留下两小片金色的光。“我说,跟一个种树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陆沉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在这一刻全松了。
      “那你跟他说了吗,那棵树叫什么名字。”
      “说了。我说叫小九。”
      “他怎么说?”
      “他笑了,说这个名字挺幼稚的。”
      “幼稚吗?”
      “我觉得不幼稚。”她说,“我觉得刚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到天快黑。风凉下来了,她站起来说“走吧”,陆沉也站起来。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九,嫩绿的叶片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但它立在那里,看起来比以前更结实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陆沉没想到她会直接问。他想了想,说:“没有不高兴。就是……不太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会不会选别人。”
      林玖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选了南方。选南方是因为那边的植物一年四季都能活。”她看着他,“你也在那边吗。”
      陆沉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边亮半边暗。他说:“你在哪我就在哪。”她还是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就行了。”
      她转身走了。陆沉站在原地,看她走了几步,然后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带那本散文集来,我有一句话想让你看。”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想起白天那个男生站在校门口等她的画面。那画面已经不像下午那样让他不舒服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的“我选了南方”,想起她说的“你也在那边吗”,想起她最后那句“那就行了”。三个句子,像三块拼图拼在一起的边缘。
      他想,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就要来了,那个被他种在纸上的树、被她叫小九的树,还有他自己,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窗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蛙鸣,不太响,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夜晚的深浅。他听着那阵蛙鸣,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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