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细看·叶落无声 日子在 ...
-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往前滑了两天。
陆沉以为自己换了座位之后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但事实上他每天晚上躺下就着，睡得比平时还沉，大概是白天上课不敢走神，耗光了所有精力。
以前坐最后一排的时候，他能在数学课上睡足四十分钟，醒来刚好交作业，稳得像定好时的闹钟。现在不行了。他只要一趴下，余光里林玖鸢的侧脸就会像一道光似的从眼皮外面渗进来，让他的困意碎得七零八落。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关心的事情。
比如他知道林玖鸢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比早读铃早了八分钟。她会先去接一杯热水，然后坐下来把当天要交的作业从书包里一样一样抽出来，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文具盒是淡蓝色的，铁皮的，盒盖上贴着一张贴纸，已经磨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卡通轮廓。陆沉花了整整两节自习课来研究那张贴纸到底是什么，后来他隐约觉得那是一只兔子，但又不确定，于是又纠结了两天。
比如他知道她不爱吃食堂的包子，因为有一次同桌给她带了一个，她咬了一口就放在纸巾上，没有再碰。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翻书，好像那半个包子不存在一样。陆沉在后排看见了，心里莫名地替她着急，不吃就不吃呗，干嘛不扔掉。但他后来又想，她大概是怕同桌觉得尴尬。
比如他知道了她在课间很少找人聊天。别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笑，她就坐在座位上，有时候趴着睡觉，有时候看一本封面很旧的书。书脊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陆沉隔着一条过道看不太清，但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手很轻，像怕弄疼了纸似的。有一次他鼓起勇气瞥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莫名地在心里记了很久。
他又开始变得不敢转头了。
以前刚换座位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然地往左边看一眼。但自从那天她主动跟他聊过几句之后，那种"自然"就消失了。他总觉得她一抬头就会抓住他的目光，然后他就再也装不下去了。所以他学会了用余光，那种只偏一点点角度、眼珠往左滑一小寸、看起来像在看黑板其实在看她的技巧。他用这个技巧观察她写字、发呆、喝水、翻书，每一个动作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里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弄明白。
林玖鸢转学的原因。
他问过同桌，同桌说"不知道，又不熟"。他问过坐在她前面的女生，女生说"我问过她呀，她没说，就笑了笑"。他甚至还旁敲侧击地问过历史老师，装作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新同学是从市一中转来的吧"，历史老师嗯了一声，说"那学校压力大"，然后就低头改作业去了，没有再往下接。
压力大。陆沉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能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如果连那里都"压力大"到要转学，那得是多大的压力？他又想起林玖鸢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看着窗外发呆时眼睛里的那片空，想起她笑的时候嘴角虽然弯着，眼角却好像有一点点没弯到底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林玖鸢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
这种想法让他有点慌。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想这么多，人家才转来一个礼拜，他连朋友都算不上，凭什么去琢磨她的心事？但另一边的他自己又很诚实：他想知道。想知道她为什么转学，想知道她以前过得怎么样，想知道她看的那本旧书叫什么名字，想知道那天她问他"班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到底是真的好奇，还是只是找不到别的话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响动。陆沉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抬头的时候发现林玖鸢的座位空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她站在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书，正低头翻着。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窗台的边缘。
陆沉看了几秒钟。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陆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忽然觉得，隔着这一扇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教室里那一条过道更远。
他想出去。他想走到走廊上，站在她旁边，问她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遍"你看什么呢"四个字，很随意，像对任何一个同学说的那样。但他动了一下身子，又停住了。
万一她不想被打扰呢。
万一她只是一个人待一会儿呢。
万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然后就转身回了教室呢。
陆沉把那些演练过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假装在看那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他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然后又安静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陆沉走得比平时慢。他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的尽头，灯还亮着。他不知道那是哪个教室的光，只是看着那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更长一些。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发呆。
作业写了一半，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句话"秋天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写给谁的。但他知道，从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瞬间开始，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飘进了一片叶子。
那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怎么都吹不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细看·叶落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