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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冬·河边漫游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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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安静的温热里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底的时候,学校开始放元旦假。放假前一天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松散的、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气氛,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底下有人偷偷传贺卡,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陆沉坐在座位上,手伸进桌肚里摸了一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个信封。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署名,但封面上画了一棵小小的树,树枝上挂着一颗红色的果子。他认得那个笔迹。
他没有立刻打开,一直等到下课才拆。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整整齐齐的:"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还在。"卡片没有落款,但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得很轻,像是怕太正式。陆沉把卡片夹进那本散文集里,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收拾书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旦那天,陆沉在家待了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出那张卡片看了好几遍。"新的一年,希望你还在。"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她的"新年愿望"还是"新年祝福",但他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普通的节日问候重很多。他想了想,拿了一张新的空白卡片,写了几行字:"新的一年,我也会在的。而且会去你看冬天的那个地方。"然后他把它折好,打算开学带给她。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陆沉到教室的时候,林玖鸢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把卡片放在她桌上,没有说任何话,走回自己座位。她打开看了一下,看完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陆沉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温暖,又像某种犹豫。然后她转回去了,什么都没有说。但陆沉注意到她坐在那儿多待了几秒才翻开课本。
元旦之后天气更冷了,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六度。教室里暖气一直在烧,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冰花慢慢化掉,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林玖鸢每天早上到教室还是会擦玻璃,陆沉就坐在后面看着。有时候她会擦出一个小圆,然后透过那个小圆往外看两秒,再把围巾摘下来放好。
一月中旬,期末考临近,班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各科老师轮番上阵发模拟卷、讲重点,课间的吵闹声明显少了,走廊上有人抱着复习资料边走边背,教室里有人把一沓卷子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一头扎进去。陆沉以前对期末考试从来不紧张,但这学期不一样。他每天晚自习比平时多待了一个小时,有时候是做题,有时候是背书,有时候纯粹是因为林玖鸢也没走。
有天晚自习结束后,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沉合上卷子,揉了揉眼睛。林玖鸢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然后她终于放下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等我?"
"没有。"陆沉说,"我也刚写完。"
林玖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过头说了一句:"期末考完……一起去看冰。"陆沉愣了一下。"什么冰?"
"河边结冰了。我前天看见的,冻得很厚。"
"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教室门走了。陆沉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嘴角弯着。他想着"她前天看见的"她前天就去河边看过了,看到冰结得很厚,然后她就想好了要告诉他。那个"她前天就去过了"的念头,让他的心情好了好几天。
期末考在两周后。那两周过得很快,每天就是做题、背书、对答案,偶尔在走廊上碰见林玖鸢,她会问他"考得怎么样",他会说"还行",然后她会说"那就行"。陆沉把自己绑在椅子上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每次抬头的时候看到她在低头写字的侧影,他就觉得还能再看一页、还能再多做一道题。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教室里一片狼藉。书堆在桌上,试卷散在地上,有人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就开始大喊"解放了"。陆沉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余光看见林玖鸢也在收拾。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去哪?"
"河边。"
那个下午没有风。阳光很薄,像一层贴在天空上的纸,把整条河照成一种温润的银灰色。河面上确实结了冰,厚厚的一层,近岸的地方能看到冰层下面水还在流,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翻动一页厚纸。他们沿着步道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冬天的阳光透过枝桠在雪地上投下细细的碎影,像一幅墨笔勾勒的画。
"你踩过冰吗。"林玖鸢问。
"没有。"
"我也没踩过。"她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河面,"结冰了看起来像能走,其实底下是空的。"
陆沉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低头看那片冰。"底下是空的,但上面看着很实。"
"嗯。所以很多人会踩上去。"
"你踩过吗?"
"没有。"她说,"我从来不敢。"
陆沉想了想,说:"那等有人试过了,你再踩。"
林玖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更长一些。然后她说:"那你先试。"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行。"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冰面没有裂。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还是没有裂。他站在冰面上,转身看向岸边,林玖鸢站在那儿看着他,嘴角弯着。
"怎么样。"她问。
"挺稳的。"
″那我也来了。″她踩上冰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走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她走了两步,到他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在结冰的河面上。四周很安静,冰面下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咚",像水在说话。
"我从来没有站在河中间过。"林玖鸢说。
"现在站了。"
"嗯。"她停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他们在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林玖鸢先上了岸。陆沉跟在她后面。上岸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有两对脚印,一大一小,像某种无声的签名。
那天傍晚,他们从河边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光晕是昏黄的,照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们在路口分别的时候,林玖鸢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你试了。"
她没有说"你试了"是指什么,是踩冰,还是别的什么。但陆沉觉得他懂了。"你下次想试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林玖鸢看了他一会儿。"好。"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比平时更稳一些。陆沉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她在拐角消失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他觉得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气,不是衣服给的,是从河面那个两人并排站着的画面来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那页他写过的"十二月。事情都在变慢。但我好像变快了"底下新添了一行字:"一月。冰面很稳。她踩上来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窗外有风在吹,但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